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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双生

all金:专属路人

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他记得自己前一晚穿着睡衣倒在床上,头发没吹干就睡过去了。但周二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穿着整齐的外出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挽到手肘以上,桌上的稿子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按章节排列,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修改意见。便签上的字迹是他的,但语气不像他。他自己的批注通常是“这段要改”“结尾太弱”,但便签上写的是——“第三章过渡生硬,建议删掉第三段,把金的心理描写提前。你昨晚写到这里的时候困了,所以我帮你改了几笔。不用谢。”

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他打开手机,发现备忘录里多了一条语音记录。点开,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气比他平时更低沉、更克制,说话的方式像在做会议总结。语音只有一句话:“今天的稿子改完了。另外你的咖啡豆快没了,我帮你订了新的。”

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入口,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笔迹和前面几张不同,更轻,更柔,像是怕写字太用力会吵到谁。“昨天的红茶你只喝了一半。茶凉了伤胃,早上去之前记得先烧水。——铂”

金把便签放在桌上。他不认识字迹的主人。但他认得那些名字——King,铂,Gold,银,傀。不是他在小说里写过的人物,不是他采访过的对象,不是他任何记忆中可以对应的人。但每一张便签的落款都是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他意识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他决定去看医生。

精神科在市中心那家综合医院的十七楼。金坐在诊室外面等叫号的时候,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楼顶。他盯着那些楼顶看了很久,总觉得窗玻璃上除了自己的倒影,还有另外几个模糊的影子。

“金先生。”护士推开门,“林医生请您进去。”

林医生是精神科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语速很慢。她让金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翻开病历本。问的问题很常规——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头痛,家里有没有人有过类似症状。金逐一回答,声音很平,和他在任何一场采访中一样冷静。直到林医生问了一个不常规的问题。

“你说你的便签上出现了五个不同的名字。他们有各自的笔迹、各自的说话方式——如果让你描述一下他们,你会怎么描述?”

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King是最早出现的。他说话永远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词。他整理东西的方式很强迫——所有文件夹必须对齐桌角,所有笔必须按颜色排列。他好像一直在替我处理我不想处理的事。”

林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他像是你的保护者。”

“铂是最温柔的。他的字迹很轻,每次留言都会在后面加一句‘注意身体’或者‘茶凉了’。他喜欢红茶,我本来不喝茶,但最近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在下午泡一杯。”

“Gold几乎不说话。他只在凌晨出现。我有时熬夜赶稿,第二天早上发现稿子上多了一些批注——很简单,就几个字。但他每一次都会把我乱放的书按顺序排好。他的强迫症和King不一样。King是为了秩序,Gold是为了让我下次能方便找到。”

“银是最尖锐的。他说话像在跟我吵架,但他的批注永远一针见血。我上次交稿之前,发现他在结尾处写了一行字——‘这段你在逃避什么?读者看得出来。重写。’我看了很生气,但我知道他是对的。”

“傀——”金顿了一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落地窗上,把那些楼顶的影子打得更模糊了。“傀不说话。便签没有写过他的名字。但我每次头疼到受不了的时候,会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很凉,很稳。然后就不疼了。”

林医生停下笔。她看着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金读不懂的光。

“金先生,我需要给你做一次催眠。”

催眠过程金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然后睁开眼,然后看到了一个不是诊室的场景。

不是诊室。是一个很像旧校舍的空间。灰扑扑的水泥墙,剥落的漆皮,走廊尽头有一扇生锈的铁门。这里没有窗户,但有一盏很亮的台灯,放在讲台上,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讲台下五个人的身影。五个人。每个人金都见过。

King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眼镜片在暖黄色灯光下反着光。他的站姿和在诊室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克制、冷静、随时准备挡在最前面。

铂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他朝金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茶杯口升腾的雾气,一不留神就散了。

Gold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课本,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不看金,但他把书架最下面那格——最容易够到的那格——空了出来。

银坐在讲台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他对金挑了挑眉毛,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更轻的:“你真慢。”

傀站在铁门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靠在墙上的身体直起来。他的存在感还是那么低,但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傀这辈子最接近笑的一次。

金站在讲台下,看着这五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笔迹,知道他们每个人留在便签上的每一个字。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金问。

“你的意识深处。一个很像旧校舍的地方。”King推了推眼镜,“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很小的时候?”

“你第一次被欺负。在小学。你回家以后没有哭,没有告诉任何大人。你把书包放在地上,开始写作业。我以为你没事。但你一直没有停笔,写了整整三个小时。你写的东西不是作业——是一封信。是写给还没发生的事的。”

King的声音很平,但金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封信他知道。他一直保存在抽屉里。写给“未来的自己”。

铂放下茶杯。他的声音和便签上的字迹一样轻,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我是你第一次失恋的时候来的。那个女孩子说你太闷,你回家以后在浴室里站了很久。你从浴室出来以后看到茶几上多了一杯红茶。你以为是你妈泡的。但那杯茶是我泡的。”

“我替你尝了很多苦。”铂站起来,走到金面前,把他被催眠前弄乱的领口整了整——动作很轻,手指完全没有碰到金的皮肤,和King在雨里递外套时一模一样。“所以红茶里要多加蜂蜜。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

Gold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金读懂了——书架最下面那格是空着的。给他留的。

银从讲台上跳下来。他走到金面前,凑得很近,近到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你心里最坏的部分?愤怒、不甘、所有你想扔掉的负面情绪——你以为你是扔掉的?我告诉你,你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所有被人欺负、被人伤害之后压下去的情绪,全在我这里。你以为你不恨任何人,你只是把你不想承认的部分都关在我这里了。”

“银。”

“我没怪你。”银把脸转过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又冷又硬的腔调,但他的手伸过来,极快地碰了一下金的手背,然后收了回去。“总要有人替你扛。”

金转头看着傀。傀还站在铁门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傀没有回答。King替他回答了。“他来得最晚。是你第一次想到那件事的时候。”

“什么事?”

“你那部刚出道拿了新人奖的小说。主角有一个失踪的姐姐。你写的时候每天写,每天哭。哭完继续写。有一天半夜你在书桌前趴着睡着了,醒了以后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空白的便签。什么都没有写,只是一张便签。你没有在意,但你的眼角是干的。你那天晚上没有做任何梦。那是傀来的第一天。”

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四个字。从金第一次在便签上察觉到他的存在到此刻,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会留到最后。”

金看着他们五个人。一个替他整理生活,一个给他泡了十几年红茶,一个用沉默把所有书按顺序排好,一个把他不想承认的恨全背在自己身上,一个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在他每次要坠入黑暗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你们不会消失,对吗?”金的声音有点哑。

King推了推眼镜。“不会。我们是你。你写的每一本书的每一行字里都有我们的笔迹。你以后会发现,和你生活里所有重要的对话,其实都是我们在陪你。”

“但我分不清谁是我。”

“你不用分。你是你。”

铂从后面伸出手,把一杯热红茶放在金的掌心里。杯沿很暖,和King说的“温度刚好入口”一模一样。

Gold把书架上的灰擦了擦,没说话。但他把那本旧课本放在了那格空着的书架上——给金留的位置。

银靠在讲台边,冷笑了一声。“你以后不用自己扛了。愤怒的事——我来。”

傀站在铁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一道楼梯,往上通往天花板那盏吊灯照不到的黑暗。但他把门开着,就一条缝。足够透进来一点光。足够让金知道,他在。

金睁开眼。

诊室的天花板很白,日光灯很亮,窗外雨停了。林医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病历本,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金先生,您体内目前可以确认的分离人格有五个。按您刚才在催眠中描述的特征,他们的名字分别是——King、铂、Gold、银、傀。他们有各自的笔迹,各自的说话方式,各自的记忆。他们在您的意识深处轮流苏醒,而您本人对此完全没有记忆。”她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这是一种罕见的多重人格障碍。通常由长期的童年创伤和情感压抑引起。但您的情况非常特殊——您的五个人格不是混乱无序的。他们各自独立,但有分工。有人保护您,有人安慰您,有人替您整理生活,有人替您承担负面情绪,有人在您濒临崩溃时把您拉回来。他们不太像病态的防御机制——更像一个你自己为自己建立的‘家’。”

窗外的阳光终于透过了云层。金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和窗外灰色天空的倒影。

“林医生,他们不会消失吧?”

林医生摘下老花镜,沉默了片刻。“多重人格的治疗通常以融合为目标。但您的案例——我不建议强制融合。因为您的人格之间不存在冲突。他们是合作关系。”

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医生从身后叫住了他。

“金先生,建议您写日记。每天早晨醒来,确认今天是‘谁’在外面。用不同颜色的便签和他们沟通。他们不会伤害您——他们大概只是想被您看到。”

金点了点头。

日记本是他当天晚上买的。一本很厚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翻开第一页,他还没来得及写字,就发现那页上已经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转折处却很干脆。

“你可以写。也可以不写。反正每次你合上眼,我都在这儿。——King”

他把这页翻过去。第二页,另一行字,更轻柔的笔迹:“红茶的茶叶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蜂蜜也在那里。”

第三页。只写了一个字。这个字的笔画很僵硬,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很少动笔,每一下落笔都在跟自己较劲:“在。”

第四页。字迹很硬,每个字都像刀:“以后别熬夜。下次我不会帮你改稿子。”

第五页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的方框,右上角有一点点铅笔灰留下的指印。金的拇指按在那个指印上。他知道那是谁。

他把日记本合上,拿起桌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便签。便签上只有四个字——“我会留到最后。”是傀今天早上在他出门前写的。第一张落款的便签。

金把便签贴在日记本第一页。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封很久以前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信封已经泛黄,邮票还没贴。他把信也塞进日记本里,压在第五页那个空的方框下面。信末有一句话是小时候他写的——“我希望长大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但今天他没有关窗。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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