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妈见沈蘅这副神情,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一时间气血上涌,她猛地抄起身旁的鸡毛掸子,狠狠地向沈蘅的后背抽去。那力道之大,竟震得一旁的瓷瓶摇摇欲坠,最终轰然落地,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其中有几片不偏不倚地划过了沈蘅的手背,留下了几道细长的血痕。
沈蘅没有犹豫,当即找来竹簸箕,然后跪在地上,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进竹簸箕里。
吴妈妈的鸡毛掸子抽在背上那一下还火辣辣地疼。她跪在地上捡了很久,捡到最后一粒嵌在砖缝里的碎渣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突然间,吴妈妈一拍桌子,拍桌子的声响从前厅传到了后院。
“八十多两银子啊!”她把账本摔在桌上,脸涨得通红,“我让你管账房才几天?让你管厨房采买,没让你动姑娘们的衣料钱!你以为你是给谁买东西?给你自己?给素徽?你一个账房丫头,谁许你自作主张买这么贵的料子!”
沈蘅跪在她面前,垂着眼睛,没有辩解。她知道吴妈妈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万花楼姑娘们每季添置衣裳料子,惯例是从楼里的公账上出,不扣姑娘自己的例银。但八十两银子,够楼里所有姑娘一人做两身新衣裳了。吴妈妈以为她趁管账房之便,给自己和沈素徽谋私。
“这丫头留不得,”吴妈妈指着她对赵婆说,“管了账房才几天就敢自作主张,日后还得了?账房钥匙交出来。”
沈蘅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见吴妈妈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沈素徽不在——姐姐今晚有客,在前厅陪席,脱不开身。没有人替她说话。春杏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今儿先关一夜柴房,明天再处置,”吴妈妈挥了挥手,“下去。”
柴房里的那张草席还在,被头还是硬得像铁皮。沈蘅在草席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没有哭。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间屋子。四年前她被刘妈按在这张草席上,冷水浇头,冻得浑身发抖。四年后她又回到这里,身上穿着沈素徽给她新做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收得窄窄的,发髻里簪着一根银簪。沈素徽给她买了那么多衣裳,把她打扮得跟个小家碧玉的小娘子一样,可她还是跪在这里。
她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膝盖里。背上挨掸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此刻没有想要找任何人控诉自己的遭遇和委屈。因为她还没有想明白。
采买单子是春杏送来的,厨房的菜肉加上沈素徽做夏衫的薄纱,每一项都写在正面,她亲手抄了一份留在记事簿上,然后出了门。锦绣坊的掌柜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万花楼”三个字,便笑着说“昨儿就备好了”,转身进了后堂。她当时只觉得这家铺子做事真快。掌柜把料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她时,她道了谢,付了银子,拿了单子,出了门。然后拐进旁边的小布庄,花二十文请掌柜验了货。四匹全是云锦和蜀锦。她站在柜台前想了很久——她确实买错了料子,花了八十二两银子。可锦绣坊的掌柜说“昨儿就备好了”。她明明今早才拿到单子,掌柜怎么会昨天就备好了货?
她在柴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只想到一种可能:有人昨天就去过锦绣坊,以万花楼的名义订了这批锦缎。
她想到了,想到了刚刚自己被训斥时春杏的表情,以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餍足。沈蘅忽然就读懂了那个表情。今日在锦绣坊,掌柜说“昨儿就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事情有了转机。
沈素徽敲开了吴妈妈的门。谁也不知道沈素徽是怎么说的,但吴妈妈从屋里出来时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口气却松动了几分。沈蘅被叫到账房时,看见桌上放着四匹锦缎——不是锦绣坊买的那些,是另外四匹,花色不同,却是更为贵重且奢华的料子。沈素徽把自己曾得到的贵公子给的赏赐拿来给沈蘅垫了,替她补上了这笔亏空。吴妈妈嘴上不说,但显然对这笔买卖的结果还算满意——料子都是最上等货,卖了肯定能拿回更多银子,最后虽然银子也没让楼里出,甚至能不赔反赚,只是对沈蘅的信任已经动摇了。
“这批料子晚些找个时候你和赵婆拿去锦绣坊卖了,拿银子回来填亏空,以后账房的事你先别管了,”吴妈妈把钥匙收回去,“这几天去后厨帮忙,账让钱先生先兼着。”
沈蘅站在桌前,垂着手。这一个月的努力,一朝归零。她现在把厨房采买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每一笔虚报都揪出来,把所有旧账的窟窿都标上记号。可现在那把钥匙又回到了别人手里。
她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走出账房。路过连廊时撞见春杏正靠在廊柱上绣花。春杏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停了片刻,嘴角那丝笑意藏得很好,只露出一点边角。
“蘅妹妹,”春杏声音软软的,“下次可要小心些。”
沈蘅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春杏,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春杏没料到的话。
“锦绣坊的掌柜说,你前天去过了。”
春杏手里的针尖猛地顿住,扎偏了。丝线上洇出一滴极细的血珠,她低头吮了一下指尖,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我去锦绣坊给自己看料子都不行?”
沈蘅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但春杏那一瞬间的慌张——针扎偏的那一下,已经够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还差证据”。
过了大概一周。
春杏大概是真的觉得沈蘅已经被彻底踩下去了。账房的钥匙交了出去,沈蘅被赶到后厨帮工,吴妈妈见她也懒得搭理。一个人得意到了极点就会松劲,而松劲就会犯错。
她犯错的地方是锦绣坊。
在锦绣坊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顾客购买了两匹以上的贵重布料,坊内便会慷慨相赠两匹素雪纱作为礼遇。
那天春杏从锦绣坊大门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蓝色布包,步履轻快。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茶馆窗边坐了两个人——沈蘅和赵婆。是的,沈蘅终于是算对了春杏松懈的时间,也算对了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小便宜。
赵婆婆看到春杏的那一刻,虽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说什么。
待赵婆婆和沈蘅来卖衣料时,赵婆在锦绣坊柜台上亮出吴妈妈的腰牌,掌柜立刻赔了笑。赵婆问,今日是不是有位春杏姑娘来买衣料?掌柜翻开账本,查了又查,满脸茫然。近来与万花楼的交易就只有七天前。七天前下午,一个自称是万花楼的姑娘来订了四匹云锦和蜀锦,说明天有人来取,按府上惯例月底结账。掌柜翻出底单——字迹和沈蘅手中那张采买单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而那天来订衣料的姑娘,刚刚就从这门出去呢”掌柜挠了挠头,“正是来讨那四匹衣料的赠礼的。”
沈蘅站在赵婆身后,一言不发。她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春杏七天前去锦绣坊,私自以楼里的名义订了锦缎。第二天把单子送到账房,单子上写的却是薄纱。让沈蘅拿着薄纱的单子去取货,掌柜按头一天订好的锦缎备了货。所以她拿回来的不是薄纱,是价值八十多两的锦缎。吴妈妈看到锦绣坊来支银子,以为她借账房之便中饱私囊,一气之下撤了她的职务。
从头到尾,春杏的手套了一层又一层——她不去取货,不改簿子,不沾银子。
而今天她从锦绣坊大门拎出去的蓝色布包,也正是掌柜额外送她的谢礼——两匹素雪纱,不算贵,但足够说明她跟这桩买卖的关系。
赵婆的脸色沉下来。“回去告诉妈妈。”
回到万花楼时天色还早,赵婆让沈蘅先回后厨,自己去前厅找吴妈妈。沈蘅没有回后厨,她站在连廊上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院传来赵婆拔高的嗓门,然后是春杏的哭声。她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后厨。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铜壶拎下来,熟练地往茶壶里续了水,端着去了西院。
沈素徽歪在竹榻上,手里那卷书已经翻了好几页。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沈蘅把茶壶搁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春杏在锦绣坊留底单时,她的声音还是很平;说到掌柜认出字迹时,她的手才开始抖。
“姐姐,”她把茶杯攥得死紧,“她把那张单子给我时还冲我笑。”
沈素徽没有回答,只是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害我,”沈蘅说,“她气你选了我没选她。四年前就气上了。可四年前我什么都不是,连名字都没有。她恨我干什么。”
“你已经想通了,”沈素徽看着她,目光很静,“还要还回去吗。”
沈蘅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的花。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
“要。”
万花楼的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前厅隐约飘来的弦歌声。京都的暮春就是这样,白天是议和使团的车马辚辚碾过御道,晚上是青楼楚馆的觥筹交错醉倒一城春色。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只争今宵。
京都的另一端,一条窄巷深处的旧当铺后堂,烛火烧得极低。
拓跋云坐在桌前,两指夹着一枚小铜牌翻来覆去地转。铜牌正面刻的是大安户部的官印纹样,背面是个假名字,质地和分量跟真的一模一样。这种铜牌是大安举子入京赴试时挂在行囊上的身份凭信,守城兵丁见了便不会盘查。他的手下铁穆尔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
“你往后呢便是江南来的宋三公子,名宋顾,祖籍江宁,家业在扬州,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铁穆尔把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用草原话低声交代,“族谱、商号往来账、入京路引、四夷馆外围登记,全在这儿。就算有人去江南查,至少能挡三个月。”
拓跋云没有看那些文书。他把铜牌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窗推开了一些。京都没有草原上那么大的风,窗外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转身靠坐在窗沿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国主说了,此番入京须得低调行事——”铁穆尔第三次开口,第三次没能说完。
“你还要说几遍。”拓跋云这次没有直接打断,只是侧了侧脸,月光落在他从眉骨到下颌的整道弧线上。铁穆尔立刻闭上嘴,但眼神没退——他不怕拓跋云,满草原敢跟苍狼对着瞪的活人屈指可数,他是其中一个。
“阿云,我不是啰嗦。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朝廷的和谈使团还没到京都,你要是栽在京里,大安人会把这些年我们所做的战债全部算在你头上。”
拓跋云偏过头,唇角冷冰冰地一掀:“还能吃了我不成。况且,本就是我做的。”
铁穆尔没接这个笑。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单子,铺在桌上,语气沉下去。大安工部的连环弩图纸,首批一百二十张。这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和谈,不是休兵,是军械。北境前线等这批弩等了整整一年。旧弩射程不够,穿不透大安重甲步卒的护心镜,每次接仗草原骑兵都要多填进去几百条人命才能拉平差距。若这批连环弩能运回去,下次开战就不是拉平了。
京都有着繁华的商业,但对于军事而言,这座城市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其发达的铁匠工业。这里的军用器械年年改进,品质卓越,领先于整个大安帝国。因此,京都的军械库不仅是城中武器的宝库,更是仅次于皇城的第二大守卫重地。然而,随着大苍使团的到来,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大安皇帝心中仍难以放下忌惮,最终决定秘密转移军械库位置。
“而如今要找出军械库,你需要一个对京都熟悉的人,”铁穆尔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熟悉京都,嘴巴严,眼线广——最好是个能在各色人中间走动又不惹人起疑的。这种地方在京都只有一种:青楼。什么人都会在酒桌上说漏嘴,尤其是对着漂亮女人。”
拓跋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孤灯上,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后巷里那个姑娘,挎着菜篮子,手上十分忙碌,却还是仰头对他说,你的弓挂在右边,箭囊也是右边的,你左撇子装右撇子——然后绕过他推开后门,回头说了句,走右边,别走左边,那条路臭。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万花楼是做什么的。但他记得她抬头看他时的那个眼神。没有怕他。没有笑给他看。那双眼睛很亮,没有算计,没有慌张,只是仰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