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墭娶妻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新娘是隔壁街豆腐坊家的女儿,姓王,叫王桂姐。她不识字,不会骑马,没见过皇宫。她只知道朱三是个好人,跛了一条腿,但从不怨天尤人,对谁都笑呵呵的。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是永乐帝的后人——她不知道永乐帝是谁。是因为有一回她在巷口被几个地痞欺负,朱三拎着一条板凳冲出来,把地痞打跑了。他打完之后自己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石板上,血流了一脸。她拿手帕替他按着伤口,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晕。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只有一桌酒席和几挂鞭炮。朱和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袍子,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眼底有光。李易欢来了,带了一坛酒,说是自己酿的。朱和墭接过酒坛子,看见她眼圈有些红,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坐,外面冷。”李易欢进去了,坐在席上,喝了一碗酒,又喝了一碗。
第三碗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朱三,你要当皇帝。”
席上安静了一瞬。邻居们以为她喝醉了,笑着打圆场。朱和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等我当了皇帝,封你做公主。”
李易欢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朱和墭没有当皇帝。但他做了一件比当皇帝更重要的事——他有了儿子。王桂姐在婚后第二年春天生下一个男孩,生的时候难产,接生婆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才落地。哭声嘹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北京城南黎明前的黑暗。朱和墭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在发抖。他把那枚刻着五爪金龙的玉佩放在儿子胸口,玉佩太大,几乎盖住了婴儿整个胸膛。他低头看着那块玉,又看着儿子紧闭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皇帝。你长大了,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爹不逼你。”
王桂姐躺在炕上,虚弱地睁开眼,问他:“你说什么?”
朱和墭把儿子放在她身边,掖了掖被角。“我说,他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皇帝也行,卖豆腐也行。”
王桂姐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长安,未央宫。霍念婉从系统那里得知朱和墭有了儿子,沉默了很久。刘彻问她怎么了,她说朱和墭的儿子出生了。刘彻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叫什么?”
“还没取。”
刘彻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看着窗外的暮色。“叫朱念祖。”
霍念婉愣了一下。“念祖?”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回响的不是他这一代,是下一代,下下一代。他念着祖宗,他儿子就会念着。一代一代念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
霍念婉低下头,把“朱念祖”三个字写在纸上,折好,收进匣子里。那匣子已经快满了,她该换一个新匣子了。
朱念祖满月那天,朱和墭抱着他去了城外的野地。北京城外的春天来得晚,草才刚冒头,远远望去一片淡淡的绿意。他把儿子放在草地上,儿子不会坐,躺在那儿四肢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朱和墭蹲在旁边,看着儿子蹬腿,忽然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在儿子眼前晃了晃。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儿子伸手去抓,没抓住,急得直哼哼。
“念祖,这是龙。咱们家的龙。”儿子听不懂,还在哼。朱和墭把玉佩放回怀里,把儿子抱起来,让他看远处的北京城墙。“念祖,你看见那个城了吗?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住在那个城里面。等你长大了,你也要住进去。”儿子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长安的春天也来了。刘彻种的那二十亩地里,粟苗破土而出,细细的、嫩绿的,像无数根针尖刺破了大地的皮肤。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幼苗,忽然想起朱和墭的儿子,那个他给取名叫“念祖”的孩子。那孩子此刻也在破土,不是种子破土,是希望破土。他不知道那孩子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帝,他只知道,有人念着,就有希望。
刘浚三岁了,开始问一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他问刘彻:“父皇,你种地,是因为你以前没种过吗?”刘彻想了想。“是。”刘浚又问:“那你以前在干什么?”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浚以为父皇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在犯错。”
刘浚歪着头。“犯了错怎么办?”
刘彻看着儿子稚嫩的脸。“改了。改了就好。”
刘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去找刘弗陵玩了。刘弗陵正在刻木片,这次刻的是“念”字。笔画比从前复杂了许多,他刻得很慢,刻一笔比一比,刻坏了三块木头。第四块终于刻成了,他把木片拿给霍念婉看。
“皇后娘娘,这个字送给你。”
霍念婉接过木片,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念”字,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刘彻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不知道回响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有些字刻在木片上,有些字刻在心里。
夜里,刘彻批完折子回到寝殿。霍念婉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块刻了“念”字的木片。他看了一眼,在她身边坐下。
“弗陵刻的?”
“嗯。”
“刻得比你好。”
霍念婉没有反驳,把木片贴在胸口。窗外月亮不圆,缺了一角,月光依然很亮,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念婉,朕今天去看麦苗了。长得不错。六月又能收一季。”
“嗯。”
“朕想把种子留下。不是全吃了,留一部分,明年种更多。”
霍念婉转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
“好。臣妾帮陛下留。”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远处的北京城里,一个叫朱念祖的婴儿在梦中蹬了一下腿,把被子蹬开了。王桂姐迷迷糊糊地替他盖好,又睡着了。朱和墭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刻着龙的玉佩,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圆,不是他看见,就是他儿子看见,不是他儿子,就是他孙子。总会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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