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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轮回旧音,二十六次皆憾

陈情令:月鳞绮纪

纯白虚空静谧无声,漫天鎏金微光缓缓流淌。

天幕之上,露芜衣与寄灵并肩立在月色云海的剪影久久定格,温柔静谧的画面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深重悲怆。

满堂仙门众人无人出声,皆屏息凝望,心头沉甸甸的,先前的动容与心疼交织,静静等候天幕揭开那二十六次轮回的隐秘过往。

片刻沉寂后,凝固的画面骤然松动。

鎏金光影层层碎裂、重组,温柔月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阴冷的雾色荒境。

风声萧瑟,雾霭沉沉,天地间尽是荒芜死寂之气,与方才的澄澈月色判若两界,压抑的氛围瞬间席卷整片观影虚空。

与此同时,一行加粗鎏金字幕缓缓浮现,冰冷肃穆,击碎了方才所有的温柔遐想。

【轮回实录·第一次回溯:虚妄初生,真心错付】

众人心神一凛,瞬间收敛所有心绪,目光死死锁在天幕之上,不敢错过分毫细节。

画面之中,年岁尚浅的露芜衣一身素白浅裙,褪去了长大后的清冷隐忍,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鲜活。

彼时的她,额间月纹浅淡微弱,尚未被宿命彻底桎梏,心性明媚柔软,怀揣着双亲传承的赤诚侠义,天真以为世间善恶有报、真心可抵万难。

初入世间的她懵懂善良,不懂人心险恶,更不知自己从降生起,便是旁人精心拼凑的棋子,是天地棋局里早已定好的牺牲品。

天幕的视角缓缓拉近,众人得以看清那一片荒芜大地上的细微光景。

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坐落在两座荒山之间,镇中百姓不过百户,日子清苦却也算安宁。

露芜衣第一次踏入此地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衣衫单薄,身无分文,却因不忍见镇中孩童饿殍遍野,便主动揽下了替镇民进山采药的活计。

她不懂药理,便连夜翻阅从废墟中捡来的残破医书;她不懂山路,便赤脚攀爬峭壁、涉水过涧,双脚磨得血肉模糊也一声不吭。

镇中老人心疼她,想给她一些干粮作为酬谢,她却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不用,我不饿,留给孩子们吃吧。”

她分明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然而,好心并未换来好报。

镇中有一个年轻猎户,偶然撞见她在月下修炼时额间浮现的银色月纹,认出那是传闻中“妖狐血脉”的标记,便起了贪念。

他悄悄联络了途经此地的仙门散修,谎称镇中有妖物作祟、祸害百姓,愿意为修士们带路除妖,换取灵石报酬。

那些散修本就对“九尾妖狐”的传闻趋之若鹜——传说九尾血脉者的心头血可淬炼绝世灵器,灵骨可炼长生丹药,浑身是宝。

听闻小镇有妖狐出没,他们连夜赶来,不顾镇中百姓的阻拦,将正在替邻家阿婆熬药的露芜衣团团围住。

“就是她!你们看她的额纹,那可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印记!”

猎户躲在修士身后,伸手指着露芜衣,声音里带着贪婪的兴奋。

露芜衣手中的药碗应声而碎。

她怔怔地抬头,看着那个三天前还笑着递给她一块烤红薯的猎户,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

“张大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猎户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你、你既然是妖狐,就不该混在咱们人堆里。我、我也是为了镇上百姓好……”

“我从未害过任何人。”

露芜衣站起身,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你们若要驱妖,便拿出我害人的证据来。若没有,凭什么定我的罪?”

为首的散修冷哼一声,懒得与她多言,抬手便是一道灵光劈落。

那一战,露芜衣拼尽全力也只堪堪避开了致命伤,肩上被灵光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素裙。

她咬牙逃入深山,身后追杀之声不绝于耳。

她不明白。

她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要逃?

她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些人反过来要害她?

天幕画面在此稍作停顿,转而切向另一条隐匿的轨迹。

无人知晓,在露芜衣踏入小镇的那一刻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秘境之中,一个白衣少年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寄灵。

彼时的寄灵尚且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个陌生的秘境中醒来,不知脑海中那些断断续续的、不属于他的记忆从何而来,不知为何每次闭眼,都会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独自哭泣。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需要他。

秘境长老拦住了他:

“你的修为尚未稳固,此时强行出关,轻则经脉逆行,重则灵力溃散。你究竟要去何处?”

寄灵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在哪座山、哪条河、哪个镇。

可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剥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她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笃定,

“但她在等我。我必须去。”

长老拗不过他,只得放行。

少年跌跌撞撞冲入茫茫尘世,没有方向,没有线索,只有心底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他翻山越岭、涉水穿林。

他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

露芜衣躲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瘦得几乎脱了相,原本明媚的双眼变得空洞而麻木。

肩上的伤口早已溃烂化脓,她却没有灵药医治,只能靠着山间的草药勉强维持,高烧反反复复,烧得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庙外,风雪漫天。

庙内,破败的佛像低垂着眼,像在悲悯,又像在漠然旁观。

寄灵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正好看见露芜衣蜷缩在佛像脚下的稻草堆中,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烫得像一块火炭。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野猫,一人一猫都在发抖。

他愣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那不是一见钟情。

是一种远比情爱更深、更重、更古老的羁绊,像是跨越了无数岁月、无数生死,终于在这一刻、这一世,重新接续上了断裂的弦。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一点一点替她清理肩上腐烂的伤口。

露芜衣被疼痛惊醒,猛地睁开眼,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把推开他的手,拖着病体往后缩去,警惕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他们派你来杀我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带刺,眼底满是防备与恐惧。

寄灵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却没有生气,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将手中那瓶伤药轻轻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

“我叫寄灵,”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你了。”

露芜衣死死盯着他,盯着他干净到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盯着他被寒风吹得发白的脸,盯着他单薄的衣衫上沾满的泥泞与枯叶——那是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痕迹。

她不信。

她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再逃了。

那一夜,寄灵在山神庙外守了一整夜。

他没有进去,怕她害怕。他也没有离开,怕她有危险。

他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背靠着破旧的门板,任由漫天风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地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露芜衣烧得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地喃喃着什么。

寄灵听见动静推门而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得惊人。

他二话不说将她背在背上,迎着风雪下山,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一个小村庄,求了一位老婆婆收留他们。

老婆婆心善,见两个孩子可怜,便腾出一间柴房让他们暂住。

寄灵熬药、喂药、换药、煮粥,事事亲力亲为,耐心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露芜衣清醒的时候总是冷着脸赶他走,可每到半夜被噩梦惊醒,看见他靠在柴房角落、和衣而眠、手里还握着未收好的药碗时,她总觉得眼眶酸酸的。

“你为什么不走?”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寄灵正在替她削竹筷,闻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任何人。”

露芜衣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我一个人也能活。”

“我知道,”

寄灵没有拆穿她的倔强,低下头继续削筷子,语气平平淡淡的,

“可我想陪着你。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是因为我想。”

那是露芜衣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而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随便你。”

那一个月,是他们第一次轮回中唯一的、短暂的、干净的温暖时光。

露芜衣的伤势渐渐好转,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偶尔也会在寄灵讲起山中趣事时弯一弯嘴角。寄灵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但露芜衣每次都皱着眉头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一起帮老婆婆劈柴、挑水、喂鸡,日子过得清苦却安宁。

露芜衣甚至开始相信,也许这世间真的有不求回报的善意,也许她不必永远活在逃亡和背叛之中。

可命运从未打算放过她。

一个月后,那些散修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她的踪迹,再次追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整个村子被火光映得通红。村民们被驱赶到村口空地上,散修们举着火把,逼问老婆婆:

“那两个小崽子在哪里?说出来,饶你们不死。”

老婆婆颤抖着手指向村外深山的方向,眼底满是愧疚和恐惧。

寄灵和露芜衣没有逃远。

他们其实就藏在村后的枯井里,听见了村民们的哭喊,也听见了老婆婆出卖他们的声音。

露芜衣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吧,我说过的,没人会真心待我好。一旦有危险,他们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我。”

寄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地、坚定地。

“我们走。”

他说。

他们逃进了深山,身后追兵穷追不舍。

露芜衣重伤初愈,体力不支,跑得越来越慢。

寄灵半拖半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最终,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断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雾霭翻涌,不见其底。

崖后是数十名散修,灵器在手,杀意昭然。

为首之人冷冷看着他们,像看着两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交出妖狐,饶你性命。你和她非亲非故,何必为她送死?”

寄灵将露芜衣挡在身后,背对着万丈深渊,面朝着数十柄寒光凛凛的灵器,语气平静得出奇:

“她不是妖狐。她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们要杀她,不过是觊觎她的血脉罢了。满口道义,满腹贪婪,你们也配自称修仙之人?”

为首的散修脸色一变,恼羞成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想死,那就一起死!”

数十道灵光轰然劈落。

寄灵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的修为不过初窥门径,怎敌得过数十名修行多年的散修?

可他更知道,自己身后是露芜衣,他退了,她便必死无疑。

所以他选择了迎上去。

露芜衣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被数道灵光贯穿,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她脸上,滚烫得像是要灼穿她的灵魂。

寄灵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踉跄着走向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指尖颤抖着拂过她的眉眼,像是在描摹一幅此生再也见不到的画。

“别哭……”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努力弯出一个弧度,

“我没事……”

“你骗人!你骗人!”

露芜衣死死抓住他的手,眼泪决堤而下,声音撕心裂肺,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你起来……你起来啊!”

寄灵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

“下一世……”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她耳边呢喃,

“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她掌心滑落,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衣尽数被血染透,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转瞬即逝的白花。

露芜衣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断崖之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发出的、像受伤小兽一般的呜咽。

那些散修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个少女跪在血泊中,满身是血,满眼是泪,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绝望到极致、悲恸到极致的气息,竟让在场所有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最终,露芜衣抱着寄灵的尸体,纵身跃下了断崖。

画面在此骤然碎裂。

天幕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一行行冰冷的鎏金文字缓缓浮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第一次轮回·完整实录】

【露芜衣:年十二入世,遭猎户出卖,遭散修追杀,遭村民背叛。独行三月,伤病缠身,几近殒命。】

【寄灵:秘境觉醒,不知其名,不辨其踪,唯执念牵引,跋涉千里,耗时三月又十二日,终得相逢。】

【共处时日:一月又三日。】

【结局:断崖之围,寄灵以身挡剑,力竭而亡。露芜衣抱其尸坠崖,第一次轮回终结。】

【遗憾:相逢太晚,相守太短,护她不周,憾未能见她笑至最后。】

整片纯白虚空,死寂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压抑的唏嘘与动容轰然爆发,却无人高声喧哗,皆是沉重心绪,满眸酸涩。

魏无羡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怒意。

他是夷陵老祖,见过世间最阴暗的人心,可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十二岁的年纪便遭受如此对待,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的女儿,他和蓝湛的女儿,本该被捧在手心、护在身后,却在那该死的棋局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个真心待她的人都遇不到,最后还要抱着唯一护她之人的尸体跳崖!

“这群畜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蓝忘机听得见,可那四个字里藏着的杀意,连蓝忘机都微微侧目。

蓝忘机没有出声安抚,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望着天幕上那碎裂的画面,清冷眼底一片寒彻,可若有人仔细去看,便能看见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藏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

他的女儿。

他和魏婴的女儿。

他还未曾抱过她,未曾唤过她一声名字,便已经眼睁睁看着她死过一次。

一次。

这还只是第一次。

后面还有二十五次。

蓝曦臣闭上眼睛,长睫微颤,半晌才重新睁开,温润的嗓音带了些许沙哑:

“……那孩子,连一句‘我叫露芜衣’都没来得及告诉他。”

寄灵至死,都不知道他拼了命护着的人叫什么名字。

而他最后说的话,是

“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江澄的手死死攥着紫电,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

江厌离早已泣不成声,整个人靠在金子轩肩上,肩膀不停地颤抖。

金子轩一手揽着她,一手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素来端方自持的眉眼间满是沉沉怒意。

温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医者见惯生死却依旧无法麻木的悲悯:

“三个月。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孤身逃亡三个月,伤口溃烂,高烧不退,住在破庙里,和野猫抢稻草。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

温宁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

“寄灵公子……他好傻。他明明和芜衣小姐素不相识,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豁出命去护她……”

聂怀桑垂着眼,手中折扇早已忘了摇动。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自嘲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素不相识,却能为她跋涉千里、赴死无憾。相识已久的人,反倒能轻易将她推出去送死。人啊……有时候真不如一个‘素不相识’。”

天幕之上,黑暗渐渐褪去,新的光影缓缓酝酿。

画面尚未完全亮起时,一行鎏金小字已经提前浮现,预示着下一段轮回的开始。

【第二次回溯即将开启——】

【遗憾:相逢已晚,护她不周。】

【执念:下一世,定要提前奔赴,绝不缺席。】

众人心头一凛,皆知这场漫长的、贯穿二十六次轮回的遗憾与守护,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无人知晓余下的二十五次回溯中,还有多少心碎、多少别离、多少求而不得。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件事——

那个叫寄灵的少年,从第一次轮回开始,便没有一刻犹豫过。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护她,可他还是去了。

跋涉千里,赴死无憾。

然后轻声告诉她: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虚空之中,天幕微光再度缓缓亮起,黑暗褪去,新的光影悄然酝酿。

无人知晓余下二十五次轮回,还有多少刺骨遗憾、多少生死离别、多少无解苦难。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对轮回相守的少年少女,未完的逆命之路,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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