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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刽子手的审判

民国奇探之乱世逢生

方达的案子彻底了结后,巡捕房难得得了三日清闲。

路垚一连三天都赖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度日,翻遍了手头所有报刊,喝空三罐茶叶,桌角的饼干桶也一扫而空。这几日白幼宁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盒远洋友人捎来的进口巧克力,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第二次她拿着刚出刊的《新月日报》,径直走到桌前,指尖点着第三版版面,眼里带着几分雀跃。

“我的新稿子,好好看。”

路垚粗略扫了几眼,版面内容是租界高层人事调动的官方通报,通篇都是刻板的公文话术,没什么看点,唯独右下角白幼宁的署名格外醒目。

“不错。”他将报纸折好递回。

“就一句不错?”白幼宁当即皱起眉,一脸不服气。

“写得很好,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比上次那个写猫抓老鼠的强多了。”路垚一本正经地补充。

白幼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抓起桌上笔筒砸了过去。路垚侧身躲开,笔筒撞在墙面,滚落出几支铅笔。她踩着皮鞋噔噔噔地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路垚你等着!”

安稳日子转瞬即逝。第四天破晓时分,天色刚蒙蒙亮,萨利姆匆匆撞开办公室大门,手里攥着一份尚带凉意的卷宗,神色急促。

“乔探长!出大事了,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沈科长,在自己办公室没了。”

乔楚生立刻接过卷宗,翻开现场存档照片。宽敞的办公室内,地面躺着一道静止的身影,脖颈处有整齐的切口,办公桌上的砚台里,用鲜血写着两个大字:王刀。

路垚凑上前端详片刻,摸着下巴轻啧出声。

“下手够利落的,这手法看着不像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去现场。”

乔楚生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朝外走去。三人驱车赶赴案发地点,清晨天色阴沉,道路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的枝桠戳在铅灰色的天空里,衬得整片街区格外萧瑟。

沈科长的办公室在公共租界巡捕房三楼,门口已经拉上了警戒线。驻守的警员见到乔楚生,立刻敬礼放行。几人走进办公室,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现场保持得很完整,沈科长的遗体倒在办公桌前,脖颈处的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一刀斩断。办公桌上的砚台里,鲜血写的“王刀”两个字笔画苍劲,力道极重。

路垚戴好手套,缓步走入房间,细致扫视每一处角落。

“密室?”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房门从内部反锁,钥匙在沈科长的抽屉里。窗户紧闭,插销卡死,全屋没有任何进出通道。”乔楚生检查完窗框,纹丝不动,沉声确认。

路垚蹲下身,盯着地面的血迹看了许久。血迹从办公桌前一直延伸到门口,却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像是死者自己走到那里倒下的。

他起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件和钢笔,没有任何翻动痕迹。唯一奇怪的是,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1927年案件记录”。

“谁第一个发现现场的?”

“沈科长的秘书。”萨利姆对照笔录回话,“他说今早八点上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怕出意外拿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就看见地上的人,当场就报了警。”

路垚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十年前的案件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纸张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撕痕。

“乔探长,你看这个。”

乔楚生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十年前的案子,被人撕掉了。”路垚摸着下巴,“看来作案人是冲着这个来的。”

“王刀是谁?”乔楚生转头问萨利姆。

萨利姆脸色一白,咽了口唾沫:“乔探长,你没听说过王一刀吗?十年前上海滩最有名的刽子手,经他手处决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后来民国废除了斩首刑,他就失业了。”

“然后呢?”

“十年前,他因为连环杀人被抓了。”萨利姆压低声音,“当时就是沈科长主办的案子,王一刀被处决前,放话说十年后会回来复仇,杀了所有当年参与案子的人。”

路垚挑了挑眉:“这么玄乎?死人还能回来复仇?”

“很多人都信这个。”萨利姆说,“当年王一刀被处决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刑场刮起了大风,好多人都说看见他的鬼魂飘走了。”

乔楚生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

从巡捕房出来已经过了中午,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天阴沉沉的。路垚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饿了?”乔楚生侧头看他。

“嗯,早上就没吃多少,刚才又费了脑子。”路垚揉着肚子一脸理直气壮,“乔探长,你得请我吃饭,我这可是脑力劳动,比你跑断腿累多了。”

乔楚生没理他,对萨利姆抬了抬下巴:“找个地方吃饭。”

萨利姆把车开到南京路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面馆,三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萨利姆点了三碗招牌葱油拌面,又加了一碟酱萝卜。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路垚熟练地往碗里舀了两大勺醋,又加了半勺糖,拌匀了埋头就吃,没一会儿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乔楚生则吃得极快,几口就扒完了一碗面,汤都没剩多少,坐在旁边擦嘴等他们。

“王一刀的案子,你知道多少?”乔楚生放下手帕。

“知道一点。”萨利姆咽下嘴里的面,“当年我还在当学徒,听前辈们说过。王一刀杀人的手法特别残忍,都是一刀斩首,和沈科长的死状一模一样。而且他每次杀完人,都会在现场留下‘王刀’两个字。”

路垚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那不对啊。如果真是王一刀的鬼魂回来复仇,他为什么要撕笔记本?鬼魂还需要销毁证据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回到巡捕房,路垚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把腿翘到茶几上,拿起现场照片一张张翻看。他的目光反复落在那两个血字上,笔画生硬,力道却很重,有些地方的鲜血顺着桌面流了下来,形成几道难看的痕迹。

他总觉得这两个字的笔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搜遍了脑子里的每个角落,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

“哥。”

“嗯。”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十年前的旧档案。

“你说作案人为什么非要模仿王一刀?随便杀了人跑路不行吗?非要搞这么多仪式感。”

“大概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王一刀的鬼魂回来复仇。”乔楚生头也不抬地说。

路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是说,作案人是当年王一刀案子的相关人?而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一定。”乔楚生放下笔,“也可能是有人借着王一刀的名头,铲除异己。”

话音刚落,白幼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笔记本,风风火火地走到他们面前。

“听说你们接了个大案子?王一刀鬼魂复仇那个?”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你消息倒是灵通。”路垚挑眉。

“那当然,报社的眼线遍布整个上海滩。”白幼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不是来凑热闹的,我已经查过王一刀的案子了,比你们查得还清楚。”

她翻开笔记本:“王一刀当年一共杀了七个人,全都是当年欺负过他的地痞流氓。沈科长是当年的主办官,还有两个陪审官和一个法医,现在都还活着。而且我查到,王一刀有个儿子,叫王念,十年前王一刀被处决后,他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路垚立刻坐直了身子:“王念?现在多大了?”

“算起来,今年应该二十七岁了。”白幼宁合上笔记本,“我还查到,沈科长最近一直在偷偷调查十年前的案子,好像是发现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有问题?”乔楚生抬起头,眼神一凛。

“对。”白幼宁点点头,“有人说,当年王一刀是被冤枉的。真正的杀人凶手另有其人,沈科长为了尽快结案,就把罪名栽赃给了王一刀。”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垚靠在沙发上,拿着一张照片晃来晃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王一刀真是被冤枉的,那这个王念回来复仇,就说得通了。”

乔楚生没有回答,目光沉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白幼宁打电话来说报社临时有急事,不来一起吃饭了。路垚和乔楚生两个人走到街角那家常去的小面馆,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子。

面上来,路垚照旧加了两大勺醋半勺糖,吃得满头大汗。乔楚生还是那样,吃得飞快,吃完就坐在旁边等他。

“哥,你说当年的案子,真的是冤案吗?”路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知道。”乔楚生摇摇头,“十年前的档案,大部分都销毁了,剩下的也不全。”

“那我们怎么查?”路垚追问,“总不能真的等着王念去杀下一个人吧?”

乔楚生沉默了片刻:“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没几个了。明天一早,去香满楼。王老板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十年前的事,他肯定比我们清楚。”

路垚眼睛一亮:“早说啊!那我要吃松鼠桂鱼!还有东坡肉!”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垚走在乔楚生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路口,路垚停下脚步:“哥,你叫车回巡捕房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乔楚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路垚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了上去。车子跑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乔楚生还站在原地,背对着街灯,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回到公寓,路垚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又把现场照片拿出来一张张仔细看。那两个血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两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弧度,每一笔都向左偏。

他心里一动,翻出从沈科长办公室带回来的文件,找到沈科长的签字。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向右倾斜。

是左手。

作案人是用左手写的。

他刚想再仔细看看,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户哐当一声响。他放下照片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路垚关了灯躺到床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两个血字,还有十年前那个叫王一刀的刽子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冰冷的刀刃,还有无数个写着“王刀”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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