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教龄六年,带过两届毕业班。我从来没想到,我会死在自己学生的手里。
那天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学校还没正式放假,高三的教室空了大半,剩下些收拾书本、打扫卫生的学生。我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会泛一层薄薄的光。我在整理这学期的教案,想着等会儿去班上看看还有没有学生没走。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没抬头,随口说了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尖走的。我以为又是哪个学生来要毕业照或者写同学录,便笑着说,要签名是吧,拿过来吧。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点笑,说,林老师,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我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我的学生,赵念念。她站在办公桌前面,穿着白T恤和校服裤子,扎着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女生没有区别。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
赵念念,我记得她。教了她三年,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是我带的文科班里的学生,成绩中游偏上,脑子不笨,就是心思从来不在学习上。高一开始就疯狂迷恋隔壁理科班的校草,一个叫宋屿的男生。宋屿长得确实不错,高高瘦瘦的,打篮球的时候场边围一圈女生尖叫,赵念念就是其中最疯的那一个。她为了追宋屿,干过太多离谱的事:上课偷偷用手机给宋屿发消息,被我没收过两部手机;放学以后蹲在篮球场边等宋屿训练结束,不管刮风下雨,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还曾经翻墙出去给宋屿买生日礼物,被政教处抓了个正着,记了一次大过。
我找她谈过很多次话。第一次是在高一下学期,那时候她刚被没收了第一部手机。我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她低着头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看起来像是知道自己错了。我说,赵念念,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你中考的成绩我记得,语文考了全校前十,作文写得特别好。如果你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完全可以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听不懂道理,她是不愿意听。她陷在那段感情里,陷得太深了。高二的时候,宋屿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赵念念崩溃了整整一个星期,上课哭,下课哭,晚自习也在哭。我把她叫到办公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我说,林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他,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当时叹了口气,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说,念念,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把自己整个人都丢进去。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说,林老师,你不懂。他就是最好的人。
我那时候以为,时间会让她慢慢想通。毕竟高中生谈恋爱,轰轰烈烈的很多,真正能走到最后的没几个。等高考结束,大家各奔东西,回头再看,也许就觉得当时的自己幼稚了。我没想到,她对宋屿的执念会越来越深,深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高三上学期,宋屿又分手了。赵念念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又开始疯狂地追他。宋屿大概是烦了,有一天在走廊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了句很难听的话,说赵念念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再来烦他。赵念念当场就愣住了,然后跑回教室趴在桌上哭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我去查寝,发现她不在宿舍。我和宿管阿姨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她。她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屏幕上亮着宋屿的照片。
我当时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说,念念,天台上风大,你下来,老师陪你聊聊。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她说,林老师,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根本不在乎我,我做什么他都不在乎。
我说,念念,你还有父母,还有老师,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所有的美好都否定了。
那天我在天台上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说了很多话。后来她终于肯下来了,我抱着她哭了,我说念念你吓死老师了。她也哭了,说林老师对不起。
我以为这件事之后,她会有所改变。但事实证明,我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高三下学期,赵念念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频繁地逃课,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我打电话给她家长,她妈妈在电话里叹气,说林老师,我们也管不了她,她爸气的要跟她断绝关系。我说,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我去找赵念念,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她坐在一棵树下面,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又是宋屿的朋友圈。我走过去,把她的耳机摘下来,说,赵念念,你到底想不想考大学?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林老师,你知道吗,宋屿报了北京的大学。我也要考北京的大学。我一定要和他去同一个城市。
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说,好,你想考北京的大学,那你就要好好学习。你现在的成绩,考北京的本科很难。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拼一把,不是没有希望。
她点头,说好。
但她的学习状态根本没有变好。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宋屿的动态,忍不住去他的班级门口转悠。有一次她在宋屿的课桌里塞了一封情书,被宋屿的班主任发现了,直接把情书交到了年级主任那里。年级主任找到我,说你们班的赵念念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要高考了还在搞这些事情。
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我把赵念念叫到办公室,那次我说话的语气很重。我说,赵念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叫不务正业,叫自甘堕落。你父母供你上学不容易,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不珍惜,谁也帮不了你。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天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我觉得她脸上挂不住,就让她先回去上课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怨恨,好像我才是那个拆散她和宋屿的人。
高考前一个星期,又出了一件事。赵念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宋屿的志愿表复印件,发现宋屿第一志愿填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学,她连夜改了志愿,把所有的批次全部填成了北京的学校。她妈妈第二天就跑到学校来找我,哭着说赵念念疯了,本来以她的成绩可以稳妥地考一所省内的好大学,现在全部报北京的学校,万一滑档了怎么办。
我找赵念念谈,她态度很强硬,说,我就要去北京,宋屿去哪我就去哪。我说,你考虑过你父母的感受吗?考虑过你自己的前途吗?她说,我考虑过了,没有他,我的前途没有意义。
那一刻,我看着她倔强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病了,病得很重。她把自己所有的价值和意义都绑在了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男生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不肯松手。
高考那两天,我特意留意了赵念念的状态。她看起来还算平静,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站在考场门口,看到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她看到我,还冲我挥了挥手,说林老师,我考完了。我说,考完了就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她点头,说好。
我以为,高考结束了,她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错了。
六月九号,她来办公室找我。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说,林老师,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我以为是什么毕业礼物,就笑着伸出手去接。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我看到的不是礼物,是一把刀。
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大概十几厘米长,她握着刀柄,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扑了过来,一刀扎进了我的腹部。
疼痛来得太快太猛,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白衬衫上洇开一片红色,血顺着刀口往外涌,浸湿了我的衣服,滴到地板上,滴到那些绿萝的花盆里。我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书柜,书本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赵念念没有停。她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扎在我的胸口。我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柜的棱角,看见她蹲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老师,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一个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说不出话。
她说,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和他在一起了。要不是你没收我的手机,他发的消息我就不会错过。要不是你把我追宋屿的事情告诉我妈,她就不会逼我分手。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想说话,想告诉她我是为了她好,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宋屿更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血从我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衣领上。
赵念念站起来,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弹了两下,滚到我的脚边,刀刃上沾着我的血。赵念念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靠着书柜,感觉自己越来越冷。办公室的窗外,阳光很好,六月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风把窗帘吹起来,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我不一样了。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赵念念的时候,她穿着军训的迷彩服,站在操场上,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她喊我林老师,声音脆生生的。那时候的她和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一样,眼睛里装着光,装着对未来的期待。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或者说,我知道,但我没有拦住她。
血越流越多,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尖叫,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喊林老师林老师。我想回应,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我想的是赵念念刚才离开时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步伐没有一丝慌乱,像是终于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情。
我才三十五岁,带过两届毕业班,办公桌上还放着这届学生的毕业照。照片里,赵念念站在第三排最左边,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那是高考前一个月拍的,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她会用一把水果刀结束她老师的生命。
我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还在想,如果当时,我做得再多一些,再多拉她一把,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死在一个我教了三年的学生手里。死在一场始于早恋、终于偏执的悲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