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村口老槐树底下往回走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她爹的信按在贴身的暗兜里,隔着两层布她都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分量。不是重。是她攥了一路,手指把纸边捏出了毛刺。信上那个被范晔从《后汉书》里删掉的名字,她念了一遍,没念出声。
她怕念出来就被风吹走了。
回到屋里,她没点灯。门在身后合上,插销落进槽里,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床沿坐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闭不闭眼都一样——脑子里全是她爹的字。她爹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像拿柴火棍在纸上划的。但那封信上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来。最后一行她背了一整天,背到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皮里。
邵安。邵安知其人。
手腕上铜壳凉了一夜。天亮前忽然热了一下,极短,像有人在壳子里翻了个身。
她知道邵安。她爹生前唯一还活着的老朋友,住在隔壁村,年轻时和她爹一起贩过私盐。后来腿瘸了,在村口开了间铁匠铺。她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他给了她一块糖饼,手上有铁锈味。
她爹在信上没有写地址。不需要写。附近三个村子只有一家铁匠铺。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夜。不是失眠——是等天亮。
窗纸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她扶了一下床柱,等那股针扎一样的劲过去,然后推开门。
天还没亮透。村道上没有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白。她走过槐树底下的时候没停。她已经在树底下站过太久了。昨天站了一下午,站到露水把袖口打湿。今天不站了。
隔壁村要走半个时辰。她走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屋顶。
铁匠铺在村口,不用找。远远就听见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但是稳。每一锤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有人在数数。走近了看见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铁刃上涂了桐油,亮汪汪的。炉膛里的火光照在门口的地上,把土路烤出一圈干裂的纹。
邵安在抡锤。他背对着门口,肩膀一高一低——左腿瘸了,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每抡一锤,身体就向右沉一下。铁砧上搁着一块烧红的铁坯,锤子落下去,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皮围裙上,弹开,掉在地上,灭了。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叫他。
邵安又抡了两锤。第三锤抡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锤子停在半空,铁坯在砧子上继续烧着,边缘从亮红变成暗红。他没有回头。他把锤子慢慢搁下,锤柄靠在砧子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转过身。
他看见苏晚的脸。手停在大腿外侧,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长得像你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嗓子眼里有一层铁锈没有清干净。
苏晚没有寒暄。她把手伸进暗兜,把那封信抽出来。纸在她身上贴了一夜,带着体温。她把信摊开,铺在铁砧旁边那块被锤子砸得坑坑洼洼的铁板上。
邵安低头看信。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的眼睛在信纸上慢慢移动,从右往左,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念出声——是那个名字从嘴唇上滚过去,没发出声音。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炉膛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火光暗了一瞬。他转身拿起火钳,从炭堆里夹了一块新炭塞进去。火重新窜上来,把铺子里照得通亮。他做完这些,才开口。
“你爹不让我告诉你。”
苏晚没有说话。
“你爹说,等你长大。等你自己找到铜壳。等你来问我。”邵安把火钳搁回炭堆旁边,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他说,如果你不来,就让它烂在我肚子里。”
他抬起眼看着苏晚。他的眼白很浑,但瞳孔很亮,铁匠炉子里的火光把他的眼睛烧成了琥珀色。
“我等了三年。以为你不会来了。”
苏晚把手腕举起来。袖子滑下去,露出那枚铜壳。铜壳扣在她腕骨上,表面一层极薄的铜绿,在火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邵安看了一眼铜壳。他没有走近,没有摸。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爹没敢贴。”
他把锤子搁到地上,弯腰从铁砧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布包很旧,油渍和铁锈把布面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打开,展开。布上两个字,铜水写成,笔画极细,铜水渗进布的纤维里,把每一根丝都裹成了铜绿色。两千年了,布边已经毛了,但字迹一丝一毫都没有褪。
邵安说,这东西不是他家传的。是很多年前,一个外乡人路过村子,在铁匠铺里借了一夜炉火,用铁砧上的铜渣熔成水,写在布上。写完就走了。没留名字。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她爹信上被范晔删掉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她爹没敢贴。她爹用命把这东西护了这么久,自己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邵安没有催她。他站在铁砧对面,炉火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苏晚把手伸过去。指尖离布面还有一寸,铜壳震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警告。是呼应。像铜壳里关着的那个人,认得这两个字。
她的指尖落在布面上。铜水写的那一笔起笔处,触感冰凉。铜壳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长。
她抬起头。
邵安看着她。他的眼白很浑,但瞳孔很亮。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他还活着。”
苏晚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住了。
“被范晔从史书里删掉的人,关在铜壳里两千年的人——”邵安把地上的锤子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还活着。”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被范晔从《后汉书》里删掉的那个名字。
苏晚站在铁砧前,手指还按在布面上。铜壳在她手腕上震了第三下。极轻,极长,像是铜壳里那个人在用两千年前的心跳回应这两个字。
邵安把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砧子上。铁坯已经从暗红烧回了亮红,边缘泛着白。他抡起锤子,落下第一锤。火星溅开,落在苏晚脚边的地上,灭了。
【下章预告】
邵安说出了那个名字。被范晔删掉、她爹没敢贴、关在铜壳里两千年的人——还活着。
明天同一时间,第五十五章: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