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停在十步之外。
每一声都踩在夜风最弱的间隙里,不急不缓,像在数步子。
邓禹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夜色。右手掌心朝下,五指虚握。腰间两枚铜扣擦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
一道人影自西北方走出来。徒步,没有骑马。身形不高,裹一件深褐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道旧疤的下半截。右手腕上系着一枚铜铃,每走一步响一声。
不是风在送它。是它在找什么。
来人在五步外站定,伸手取下兜帽。
不是老人。是个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眼角一道旧疤,从眉梢划到颧骨。年轻人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缠绕的光丝。
不是十六根。是三十二根。
邓禹腕上的光丝忽然暗了一瞬。不是光弱了——是对方的光太强。
“新子?”年轻人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邓禹没有回答。
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容在那道疤痕上折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不是善意,也不是敌意——是某种见过太多同类之后的疲惫。
他抬腕示意,铜铃晃了一下。光丝在月色下泛着冷蓝的光。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怀里那枚‘别信织机’,是刘秀从我这偷的。”
邓禹的手指猛地收紧。铜扣边缘割进虎口,他没觉得疼。
年轻人继续说:“那枚铜扣的原主,是我。刘秀拿走它的时候,顺手把我埋进了土里。”
他顿了顿。
“和你挖出‘见光死’一样,我也被埋过。区别在于——埋我的人是同伴,挖我出来的人是鬼谷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铃声响了一下。
“我叫耿弇。云台第四。”
夜风忽然停了。邓禹攥着铜扣的手背肌理绷紧。
“十六枚铜扣里,有一半是鬼谷子的人。刘秀死前只来得及查出三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帛片,扔过来。
帛片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邓禹马前的土路上。墨迹陈旧,边角磨损。邓禹低头看。
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三个名字——
第三个名字是刘縯。
刘秀的亲哥哥。南阳起兵的首倡者。死于更始帝之手的那个人。
帛片上的墨迹已经很淡了,但“刘縯”两个字像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刻进去的,每一笔都扎眼。
耿弇的声音很轻。夜风从他嘴边掠过去。
“刘秀不是被敌人害死的。是被他哥的铜扣引来的。”
邓禹抬起头。
耿弇的左手伸进斗篷,再伸出来时,指间夹着一枚铜扣。和他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他翻到背面,给邓禹看上面的字。
三个字。
杀刘秀。
“这是我的。”耿弇说,“每个人铜扣背面的字,都是鬼谷子给他们下的第一道命令。”
他把铜扣举在月光下。那三个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手指在湿泥上划出来的,但笔画之间的间距精确得不像人手。
“刘秀的命令是‘别信织机’——他选了背叛。”耿弇收回手,“我的命令是‘杀刘秀’——我也选了背叛。”
他把铜扣收回怀里。转身,背对着邓禹。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黑色的裂痕,从马蹄前一直延伸到十步之外的黑暗中。
“三十年前有个人叫白起。他的铜扣背面只有四个字——云梦未落。”
他停了一息。
“他没选背叛,也没选服从。他选了下棋。”
耿弇偏头,侧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明天日落前,到昆阳。鬼谷子的规矩——新子入局,第一局棋在昆阳下。”
铃声响了一下。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停住。
“刘縯的铜扣还没找到。”他没有回头,“它应该还在南阳。你最好不要比鬼谷子先找到它。”
铃声渐远。
邓禹攥着帛片,指节捏得发白。
刘縯。
刘秀的亲哥哥。
他的铜扣还在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