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锈铁门后的盛夏

第一章 锈铁门后的盛夏

六月末的热风卷着路边尘土，扑在吴毅言单薄的校服背上。手里皱巴巴的中考成绩单被汗浸得发潮，数字刺眼，死死钉在公办高中录取线之下。

身旁同龄人的欢闹从街道两头涌过来，有人拿着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互相炫耀，谈着未来的重点班、竞赛、名牌大学。吴毅言默默往巷子深处缩了缩，垂着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他家住在老城区老旧单元楼的四楼，墙皮斑驳，楼道永远飘着油烟味。父亲早年外出务工，在工地摔伤落下病根，常年卧在床上，药罐摆满小小的窗台；母亲为了撑起全家，凌晨五点就要去菜市场摆摊，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微薄的收入刚够医药费和三餐。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去报高价民办高中，复读更是想都不敢想。亲戚私下议论，说吴家这孩子这辈子也就到头了，读完职高，随便找个流水线活儿混日子。

班主任前几天单独找过他，语气带着惋惜：“你的理科脑子其实不差，就是初三后半段家里事太多，分心严重。现在只剩两条路，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去城郊的城兴职业高中学一门手艺。”

打工的念头吴毅言不是没有动过。他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脊背、父亲咳得止不住的模样，无数次想放弃读书，早点挣钱补贴家用。可夜里趴在狭小书桌前，翻着捡来的旧教辅书，心底总有一股不甘往上冒。他不甘心被出身困住，不甘心别人随口一句“职高生没出息”就定义自己的一生。

清晨，母亲揣着攒了许久的零钱，陪他去城兴职高报到。校门口是生了锈的大铁门，墙面上残留着往届学生胡乱涂画的字迹，和远处重点高中气派的校门形成鲜明对比。校内随处可见散漫打闹的学生，抽烟、起哄、逃课闲聊是常态，读书在这里仿佛成了异类。

办理入学手续时，周遭的议论声一字不落钻进吴毅言耳朵。

“考不上高中才来这儿，混三年拿个毕业证就行。”

“学技术而已，读再多书也没用。”

吴亦言攥紧了背包带子，背包里只有几本磨损的习题册。接待的老师见他沉默寡言，以为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混日子，随口安慰了两句，便让他去教室。

狭小的职高教室，桌面满是涂鸦，很少有人主动翻开课本。同桌趴在桌上睡觉，后排男生聊着游戏和打工，没有人在意黑板上的知识点。

上课铃响起，老师平淡地讲着专业基础课，台下大半人无心听讲。吴毅言挺直脊背，拿出崭新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每一个知识点。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同桌被笔尖动静吵醒，抬眼瞥了眼他写满字迹的本子，嗤笑一声：“来职高还这么拼？再努力，以后也只能进厂，白费功夫。”

周遭几道戏谑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嘲讽与不解。

吴毅言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把笔记本往自己身前拢了拢，眼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拗。

窗外盛夏的阳光燥热灼人，锈铁门隔开了光鲜的普通高中，所有人都认定，这里是他人生的终点。

只有吴亦言自己清楚，这不是终点，是他唯一可以逆风翻盘的起点。遥远的北华大学，这个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悄悄扎根在少年心底，成了昏暗日子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