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顾宅那间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餐厅里,气氛比往常要微妙许多。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映照在光可鉴人的餐桌上,也映照在围坐桌边的每个人脸上。
苏晚晴安静地坐在顾夜寒身侧的位置,这是自她嫁入顾家以来,第一次在非正式家庭聚餐的场合,被如此明确地安排在离主位如此近的地方。她能感觉到来自餐桌不同方向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一个外来者,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午餐后,家族会议上她针对“星图科技”项目那番精准而犀利的质疑,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顾氏内部小范围传开。顾老爷子那句“眼光不错”的评价,更是为她镀上了一层不容小觑的光环。
晚餐开始,佣人们无声而有序地上着菜。顾老爷子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着汤,并未多言。顾夜寒依旧沉默,用餐姿态优雅却带着疏离,仿佛白天会议室里那短暂的惊讶从未发生过。
然而,变化的细枝末节,却悄然发生。
“晚晴,”坐在顾老爷子另一侧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顾家的三叔公,主动打破了沉默,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听说,你今天在会议上,对那个AI项目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
苏晚晴放下汤匙,抬起头,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三叔公过奖了,我只是刚好对这方面有些兴趣,了解一点皮毛,大胆说了些不成熟的看法,希望能对集团的决策有所帮助。”
“过谦了,”三叔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欣赏,“能一眼看穿技术核心和潜在风险的,可不是‘皮毛’那么简单。现在年轻人里,像你这样既有眼光又沉得住气的,不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位原本对苏晚晴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旁支亲属,神色也松动了几分,开始附和着称赞几句。
“是啊,夜寒媳妇确实让人意外。” “看来苏家虽然……但家教还是好的。” “有这份见识,以后也能多帮衬着夜寒。”
这些话语,看似随意,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开始渗透。苏晚晴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一纸契约而被接纳的“苏家女儿”,她开始凭借自身展现的能力,在这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中,赢得了一席之地,尽管这席位目前还很不稳固。
她敏锐地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顾辰轩,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全程几乎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吃着东西。他负责的项目被当场否决,面子扫地,此刻恐怕正憋着一肚子火。
晚餐进行到一半,顾老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夜寒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夜寒,关于城西那块地的开发方案,前期调研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你带着核心团队,还有……晚晴,一起过来书房,我们初步议一议。”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带着苏晚晴参与核心地块的开发方案讨论?这几乎是明确地将她纳入了顾氏核心决策圈的边缘。就连顾夜寒执筷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祖父,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苏晚晴心头亦是微震。她知道这是顾老爷子对她能力的进一步肯定,也是一种新的试探和考验。城西地块是顾氏未来几年的重点投资项目,牵扯利益巨大,方案博弈复杂。她微微垂首,恭敬回应:“是,爷爷。”
晚餐后,顾夜寒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到书房或者外出,而是对正准备上楼的苏晚晴开口道:“去书房。”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晴脚步一顿,转过身,点了点头:“好。”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顾夜寒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落在站在书桌前的苏晚晴身上。他没有开头顶那盏过于明亮的主灯,只有书桌一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半边脸庞隐在阴影里,更添了几分冷峻和莫测。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苏晚晴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他开口。她知道,审问或许不会以激烈的方式进行,但绝不会缺席。
“你对‘星图科技’的了解,远不止‘杂书’和‘报道’那么简单。”顾夜寒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那份MIT的论文,涉及非常专业的算法架构分析,没有扎实的计算机科学基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捕捉到92%的相似度,并且立刻联想到其潜在缺陷。”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核。“还有市场判断,你对监管政策和行业壁垒的了解,精准得不像一个业余爱好者。”
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有些加速,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大学时辅修过计算机相关的课程,后来因为家里……变故,才没有继续深造。但一直保持着关注和学习。”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市场判断,可能是我比较喜欢看各种行业报告和财经新闻,看得多了,自然会有一些自己的分析。”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核心——她那些远超普通爱好者,甚至超越许多专业人士的、近乎直觉般的精准判断力从何而来。
顾夜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话题却突然一转:“城西地块,之前了解过吗?”
苏晚晴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新的试探,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他开始询问她的意见了。
“了解一些公开信息,”她谨慎地回答,“定位是打造高端综合商业体和文化地标,但周边交通规划和竞争对手的同类项目,是需要重点评估的风险。”
顾夜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欣赏。她又一次,直指要害。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他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下达了指令,“相关资料,稍后会让助理发到你邮箱。”
“好的。”苏晚晴应道。
“出去吧。”顾夜寒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下了逐客令。
苏晚晴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与顾夜寒的每一次单独交锋,都像在走钢丝,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电脑,果然收到了顾夜寒助理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关于城西地块的详细前期调研报告、规划草案以及竞争对手分析,厚厚的一叠资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地阅读起来。她知道,明天的会议,将是另一场硬仗。顾老爷子给了她机会,顾夜寒开始“重视”她的商业头脑,但这重视背后,是更深的探究和更严苛的审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刚刚获得的、微弱的话语权,同时,又要小心翼翼地隐藏好“魅影”的身份,不能暴露更多不合常理的能力。
夜色渐深,苏晚晴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她沉浸在复杂的规划图和数据分析中,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快速记录。而在书房里,顾夜寒处理完公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苏晚晴在会议室里冷静发言的样子,以及刚才在书房里,她看似谦逊实则无懈可击的回答。
这个女人,就像一座掩藏在迷雾中的宝藏,每一次以为触及其边界,却发现那只是冰山一角。她身上矛盾重重,却又一次次展现出令人惊讶的价值。最初那份基于契约的漠视和戒备,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正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侵蚀。他开始觉得,这段被迫的婚姻,或许……并不像他最初预想的那般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