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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予君

故约隔山河

春风渡湖,碎光铺地。

满院落英随波逐流,粉白花瓣轻轻贴在粼粼水面,被温柔漾开的涟漪推着,缓缓去往不知名的远处。湖心亭静谧无人,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缱绻暖意,随着沈晏辞的离去,慢慢淡了些许,只余下一缕清浅茶香,若有似无,萦绕鼻尖。

温叙静静坐着,眸光落在那盏被沈晏辞拦下的清茶之上。

瓷盏温润,茶汤清透,袅袅热气轻轻升腾,看着再寻常不过,无异味、无杂质、无奇处,任谁来看,都只是一杯春日清热的普通清茶。

可她心里清楚。

这一池看似无害的温水,藏着最阴私、最不露痕迹的算计。

沈老夫人身在深宅,一辈子浸在规矩与权术之中,深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明刀明枪太过张扬,容易落人口实,惹沈晏辞彻底翻脸,可这种润物无声的慢性手段,却是最稳妥、最隐忍、最恶毒。

不伤即刻,不露破绽。

日日饮用,夜夜积毒。

久而久之,人会日渐神思倦怠、气血虚空、体弱难支,求医无果、诊查无因,最后缠绵病榻,油尽灯枯,只落得一句先天体弱、春日体虚的定论。

无人会怀疑沈府,无人会猜忌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她这是打算,一点点磨掉她的身子。

磨掉沈晏辞唯一的软肋。

温叙指尖轻轻抵在瓷壁上,微凉触感透过指尖漫进心底,她眼底浅浅笑意尽数敛尽,只余下一片沉静通透的寒凉。

她从来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

来自现世的灵魂,让她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这座看似华贵体面的沈府,从来不是安居之所,是囚笼,是棋局,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修罗场。

而沈晏辞,是棋盘上最锋利、最孤冷、也最无人可依的一枚弃子。

七岁入暗卫营,无父母庇佑,无长辈疼惜,无年少天真,无人教他温情,无人予他偏爱。

他这一生,只有杀戮、任务、背叛、利用。

世人皆盼他功成,盼他制衡朝堂,盼他挡下所有风雨,盼他承担所有罪责,盼他至死都做沈家最体面的利刃。

却从来无人问过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唯独她。

唯独她看得见他铠甲之下的伤痕,看得见他冷漠之下的脆弱,看得见他克制隐忍之下,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深情与渴求。

青禾立在身后,看着自家夫人安静沉默的模样,心底微微发酸,轻声劝慰:“夫人,风凉,莫要久坐。公子已经将事情拦下了,往后绝不会再让您受半分暗害。老夫人那边……经此一事,应当也会收敛几分。”

温叙闻言,缓缓抬眸。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透彻清醒:“不会的。”

“什么?”青禾一愣。

“不会收敛的。”温叙目光落向远处幽深的庭院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淡而冷的了然,“她今日敢动一次,往后便敢动千百次。她试探的从来不是我,是沈晏辞。”

青禾怔在原地。

“她要看,”温叙慢慢道,“他护不护我。他敢为我翻脸到什么地步,他的软肋究竟软到何种程度,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一旦摸清,日后便会无数次拿她拿捏沈晏辞。

这才是老夫人真正的心思。

温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沈晏辞方才不说破,是护她。

不让她见阴暗,不让她染血腥,不让她看透深宅内里肮脏刺骨的人心,不让她褪去一身明媚鲜活。

他独自挡下所有戾气,独自背负所有阴私,独自承受所有算计。

他宁愿自己重回杀伐凛冽、一身戾气,也不愿让她沾染半分尘埃。

他太笨,太隐忍,太孤独。

半生无人疼惜,一朝心动,便倾尽所有、笨拙又虔诚地把全世界最好的安稳捧到她面前。

“青禾。”温叙忽然轻声开口。

“奴婢在。”

“往后府里饮食茶水,你亲自盯紧。”她声音温柔,却字字笃定,“不必刻意慌张,不必草木皆兵,只所有入口之物,尽数自查,不必假手他人。”

青禾立刻郑重颔首:“奴婢记住了!”

“还有。”温叙抬眸,眸光沉静,“往后公子若是再刻意瞒着我、独自扛事,不必替他遮掩,悄悄告诉我便是。”

青禾微微一怔,随即鼻尖微酸,低声应下:“……是。”

她懂了。

夫人从来不是需要公子一味庇护的菟丝花。

夫人通透、清醒、坚韧,她不愿做被蒙在鼓里、被护在羽翼下、一无所知的闲人。

她想和公子并肩。

他挡风雨,她予暖意。

他扛杀伐,她守真心。

……

西跨院。

风停柳静,院落清寒。

沈晏辞褪去了方才面对温叙时所有的温柔缱绻,一身清冷孤戾,立在廊下。

春日暖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周身彻骨的寒意。

暗卫单膝跪地,黑衣伏地,气息谨肃,不敢有半分起伏。

“处理干净了?”沈晏辞声音极淡。

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院落的气压低至谷底。

“回主子,经手丫鬟已处置,痕迹尽消,无人察觉。院中所有经手茶水的下人,全部核查完毕,只此一人动手,其余皆是不知情。”

暗卫声音压得极低。

沈晏辞垂眸,修长指尖轻轻摩挲,指骨青白分明,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是杀伐半生刻在骨血里的凛冽。

“不知情?”

他低低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薄的弧度。

“沈府上下,老夫人一动,谁敢真不知情。”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全员旁观,全员默许,全员看着旁人暗害他的妻。

全员等着看他失态,看他失控,看他为一个妇人动怒失智,看他被软肋牵制、被拿捏把柄。

何其可笑。

何其恶心。

“主子,老夫人那边……”暗卫迟疑开口,“是否要稍加警示?”

沈晏辞眸光微沉。

眸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像极了暗卫营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深不见底,冷彻骨髓。

“警示?”

他轻声道。

“不必。”

“我亲自去。”

暗卫心头一颤。

主子极少亲自过问内宅纷争,以往无论旁人如何算计、如何试探、如何刁难,主子皆冷眼旁观、置之不理,从不在意沈府颜面,从不顾念半分亲缘旧情。

可这一次,动了夫人。

便是触了他唯一的逆鳞。

沈晏辞抬步,步履平稳,身形清挺孤直,一身素色衣袍被春风吹得微微浮动,明明是最温润雅致的模样,却步步踏杀伐,步步带寒意。

“传我话。”

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沈府内宅,从今往后,夫人起居饮食、衣食住行、院内人事,不经我手允,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插手、不得试探。”

“谁碰,谁死。”

短短六字,落定铁律。

暗卫垂首:“属下遵令。”

“另外。”沈晏辞眸光微冷,“盯紧老夫人院中所有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报我。不必隐瞒,不必过滤,事无巨细。”

“是。”

暗卫无声退下,院落重归寂静。

只剩春风穿庭,簌簌落英。

沈晏辞独自立在廊下,许久未动。

胸腹旧伤隐隐翻涌,昨夜厮杀牵动的内伤并未痊愈,方才心绪起伏、压下戾气,此刻细密刺骨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沉沉压在胸腔,闷得人呼吸发紧。

他微微垂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痛色。

无妨。

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半生刀光剑影、九死一生,他早已习惯与伤痛共存。

真正让他心口发沉、久久难平的,从来不是身上的伤。

是方才亭中,她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模样。

是她捧着那颗纯粹热烈、温柔通透的心,毫无保留向着他。

是她明明通透聪慧、明明早已窥见深宅阴私,却依旧愿意温柔待他、体谅他、疼惜他。

他何其有幸。

又何其不配。

他满身污秽,满身血腥,双手染尽无数人命,身处黑暗深渊,步步踏荆棘,日日临生死。

这样的他,本就该孤苦一生、无牵无挂、老死杀伐、尸骨无存。

不该拥有阳光。

更不配拥有温叙这样干净、热烈、明媚、纯粹的人间月色。

可她来了。

义无反顾,踏光而来,落在他泥泞不堪、满目疮痍的人生里。

一点点照亮他终年冰冷的世界,一点点暖化他封冻多年的心脏。

沈晏辞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柔绵长的缱绻与珍重。

他低声轻喃,语气极轻,极缓,极认真。

“阿叙,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此生绝不负你。”

……

半个时辰后。

老夫人正院。

庭前花木繁盛,日头渐暖,院中丫鬟垂手立侍,步履轻缓,气氛肃穆规整,一派世家高门的体面庄重。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手执佛珠,面色慈和端庄,眼底却藏着老谋深算的沉静。

方才院中小丫鬟悄声回报,茶水试探一事顺利掩下,无任何人察觉异常,沈晏辞那边也未有动静,似是全然未曾发觉。

老夫人指尖捻珠,唇角微不可察勾起。

她自是笃定。

那般无色无味、缓而无形的药,寻常医者根本诊查不出,沈晏辞常年在外杀伐征战,不通内宅阴私细毒,怎会察觉。

想来,不过是个寻常春日清茶。

温叙必然毫无防备,日日饮下。

只要日子一久,那丫头身子渐虚、日渐孱弱,便再也成不了气候,再也无法牢牢牵住沈晏辞的心。

届时,沈晏辞软肋自破,依旧是沈家最听话、最可控的利刃。

“如何?”老夫人淡淡开口。

身侧贴身大丫鬟垂首轻声道:“回老夫人,一切稳妥,无半点纰漏。公子不曾察觉,夫人更是毫无疑心。”

老夫人微微颔首,神色安然:“慢慢来。不必急。磨得越无声,越干净。”

“是。”

话音刚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清冷。

无随从,无簇拥。

独一人。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春日日光之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素衣清冷,身姿孤挺,眉眼淡漠如雪。

是沈晏辞。

院中所有下人瞬间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这位公子,常年独居西跨院,寡言少语,疏离冷漠,极少踏入主院,更极少主动来老夫人院中请安。

今日骤然前来,莫名让人心中发寒。

老夫人指尖佛珠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压下,换上慈祥温和的笑意,缓缓抬眸:“晏辞,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沈晏辞抬步入室,立于厅堂正中,身姿笔直,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情。

他淡淡垂眸,行了晚辈之礼。

态度恭顺,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周身那股疏离寒凉、生人勿近的戾气,却压得满室空气凝滞沉重。

“孙儿前来,有几句话,想与祖母说。”

他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越是平静,越是骇人。

老夫人心头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慈和笑道:“你说便是。祖孙之间,何须拘束。”

沈晏辞抬眸,眸光清淡,直直看向主位之上的老夫人。

他一字一句,语速不疾不徐,清晰沉稳。

“内宅阴私,龌龊手段,祖母玩了半生,孙儿向来不干涉。”

一句开篇,瞬间颠覆所有温和假象。

厅堂瞬间死寂。

满院下人尽数僵立,不敢呼吸。

老夫人脸上的慈祥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

“孙儿身在朝堂,掌杀伐,执权柄,担罪责,承污名。”沈晏辞声音依旧平稳,“世人皆可算计我、利用我、苛待我、背弃我,孙儿悉数受之,从无怨怼。”

“只因我生来命贱,本就是沈家棋子,本就是风

温叙,是他此生唯一底线。

谁碰,谁碎。

“你……”老夫人气息不稳,“你当真要为一个外人,与沈家决裂?”

沈晏辞垂眸,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她不是外人。”

“她是我沈晏辞此生唯一妻。”

“我这一生,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唯独她,是我唯一牵挂,唯一执念,唯一人间归宿。”

“沈家待我半生凉薄,她予我一世温柔。”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尽。

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礼数清冷疏离。

“话已至此,祖母自重。”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姿孤挺,步履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春日日光落在他清冷背影之上,衬得他一身孤寒,一身傲骨,一身无人可折的偏执护念。

厅堂死寂,无人敢语。

老夫人僵坐原位,久久未动,脸色青白交错,心底又惧又恨。

她终于彻底明白。

温叙,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试探、随意磋磨的普通新妇。

她是沈晏辞的逆鳞。

是他甘愿与整个沈家为敌、与朝堂风浪对峙、与世间所有权谋博弈,也要誓死护住的人间唯一。

……

风穿庭院,落英纷飞。

沈晏辞走出主院,远离那片虚伪堂皇的桎梏,周身戾气渐渐褪去。

他步履放缓,胸腔翻涌的伤痛与怒意慢慢压平。

眼底极致寒凉尽数敛藏,余下的,是绵长柔软、沉到骨血里的温柔惦念。

他不怕与沈家为敌。

不怕权谋风浪。

不怕朝堂厮杀。

不怕四面楚歌。

他此生唯一怕的,只有一件事——

怕她受委屈。

怕她心寒。

怕她窥见他身处的肮脏黑暗,怕她被这乱世深宅的阴私沾染,怕她终有一日,看透他满身血腥,厌弃他、远离他。

他一路缓步回走,目光温柔,心绪安宁。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多少算计,多少刀光剑影。

他都会替她一一挡下。

只愿她岁岁安澜,日日明媚,永远鲜活热烈,永远眼底有光,永远初心不改。

……

湖心亭。

日头渐高,春风温柔。

温叙依旧静坐亭中,看着湖面波光流转,眼底一片安然柔和。

她没有等太久。

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便缓缓入了眼。

春风拂他衣袂,日光落他肩头,他步履从容,神色温润,早已不见方才对峙的凛冽杀伐,只剩一身清宁安稳。

他回来了。

温叙抬眸,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明亮如初春暖阳。

沈晏辞远远望见她含笑望来的模样,心头所有戾气、所有寒凉、所有积压半生的孤苦沉郁,尽数消融殆尽。

满目山河,万千风雨。

都不及她抬眸一笑。

他快步走近,声音温软低醇,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宠溺与安稳:“怎么还在这里?风暖日燥,怎不回屋歇息?”

温叙抬眼看他,眸光清澈通透,软软道:“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

轻飘飘,软绵绵。

却狠狠撞进沈晏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脚步微顿,心口骤然一热,滚烫绵长的暖意瞬间铺满四肢百骸。

她在等他。

不问他去做什么。

不问他对峙谁。

不问他是否动怒、是否杀伐、是否沾染血腥。

她只是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等满身风雨的他,归她身旁。

沈晏辞俯身,在她身前站定,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指尖克制而小心,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细碎落英。

“我回来了。”

温叙仰头望着他,眼底笑意温柔澄澈,轻声道:“嗯,我知道。”

她看懂他眼底残留的疲惫,看懂他强行压下的伤色,看懂他方才定然步步锋芒、字字决绝。

可她不问。

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温柔至极地,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辛苦了,沈晏辞。”

一句辛苦了。

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刻,沈晏辞所有隐忍、所有孤苦、所有半生无人知晓的煎熬,尽数值得。

他垂眸看着眼前明媚温柔、通透体贴的少女,喉间微涩,心底滚烫。

他低声轻语,近乎呢喃,认真虔诚,岁岁可证。

“阿叙,往后风雨,我挡。”

“岁岁沉年,我陪。”

“此生山河万里,风月万千。”

“唯你,是我人间唯一归途。”

春风簌簌,落英纷飞。

湖光温柔,岁月绵长。

从此,刀归鞘,心归你。

万般权谋纷争,不敌眼底一人。

岁岁年年,沉年不负,风月不负,你我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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