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寒气压顶,沈晏辞捏着密报,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尽数碾灭。
暗线传回的消息不止是温叙的言行——方才墙外那道陌生气息,是皇城锦衣卫的暗探,盯他三年,从前只敢远窥,今日竟敢贴近主院,分明是察觉到他心绪松动,要从温叙身上破局。
他旧疾未愈,胸腹间隐痛翻涌,常年的内伤被戾气牵动,喉间泛起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先帝暗卫统领,藏宫变秘辛,是新帝的心腹大患,叛党要他死,朝堂要他灭口,沈家利用他制衡各方势力,实则也在伺机把他当做弃子。
从前他刻意冷待温叙,就是要坐实两人毫无情分,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无关紧要的摆设,自然不会动她。
可昨夜她深夜照料,今日他登门道谢,这两处破绽,彻底被暗处的人捕捉。
软肋,已然暴露。
“主子,”一道黑影从梁上落地,跪地无声,是他仅剩的死士心腹,“锦衣卫三人潜伏府外,方才试探主院周遭,属下已经驱离,但对方意在夫人,刻意留了踪迹挑衅。另有沈家本家嬷嬷,假借送补汤,想来主院打探虚实。”
沈晏辞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字字沉戾:“沈家敢动她?”
“沈老夫人疑心您因夫人破了心性,想借日常拿捏夫人,牵制您的行动。”
他指尖攥紧,骨节泛白。
他一生孤身,浴血求生,从无牵挂,本可悍然赴死、玉石俱焚。可温叙不一样,她是意外闯入的局外人,心性纯粹,只求安稳,不该卷入他的血海权谋。
他本想隔她于万丈深渊之外,如今大势已变。
“盯死锦衣卫,剪除沈家所有眼线。”沈晏辞语气决绝,“主院加暗卫,明面上一切照旧,不许惊动她半分。”
他不能让她察觉危机。
她通透敏感,一旦知晓自己被追杀、被各方势力觊觎利用,必定惶惶不安,打破眼下平静。他宁可独自扛下所有暗流,也不愿那束檐下微光,被阴翳沾染。
主院这边,温叙陪青禾收拾完院落,天色彻底沉下。
她看似闲散,心里始终留着防备。穿越过来见多了人心算计,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窥探感绝非错觉,这沈府绝对藏着大问题。
她不想探、不想查,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片刻,门外侍女通传,沈老夫人遣贴身嬷嬷送滋养汤过来,名义上体恤新妇,实则明摆着试探打探。
温叙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松弛温和,坦然收下,礼数周全,不多言、不讨好,全程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嬷嬷旁敲侧击,句句绕着沈晏辞近日动向、二人相处境况,温叙一概四两拨千斤,只说夫妻守礼、各自安住,平淡疏离,毫无异常。
送走嬷嬷后,青禾才后怕低语:“老夫人这是故意打探呢!”
“我知道。”温叙淡淡开口,眸色清醒,“他们都在盯着沈晏辞,顺带盯着我。”
她终于确定,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棋局,她是被推到棋盘上的棋子。
沈晏辞的冷漠、孤僻、满身旧伤、讳莫如深,全都是有缘由的。他不是单纯性情冷僻,是身处绝境,被迫封心锁爱,隔绝一切牵扯。
昨夜她的善意,今日他的道谢,看似是两人破冰,实则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夜半。
整座沈府万籁俱寂,夜色浓稠如墨。
两道黑影翻墙而入,避开沈晏辞布下的暗哨,目标明确——直扑主院卧房。
是朝廷派来的死士。
目的很简单:不动沈晏辞,先掳走他的新婚夫人。以温叙为质,逼他交出宫变秘档,乖乖受降。
他们算准了沈晏辞旧疾缠身、夜间防备最弱,也算准了这对夫妻新婚生疏,绝不会彻夜设防。
脚步声轻若鬼魅,摸到窗下,利刃悄然出鞘。
就在指尖要刺破窗纸的刹那——
一道寒芒破空而来,短刃精准钉入刺客肩胛,血珠瞬间溅落青石。
沈晏辞立在廊柱阴影里,黑衣融于夜色,周身杀气滔天,病后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冷得骇人。
他故意撤了外围明哨,就是要引蛇出洞。
“谁派你们来的。”语气没有起伏,却是宣判。
两名刺客惊觉中计,转头欲逃,周遭瞬间涌出数名暗卫,合围封死退路。打斗无声,招招致命,是暗卫营最狠戾的绝杀招式。
血腥味悄然漫开。
西跨院与主院之间的夹道,成了修罗场。
沈晏辞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主院紧闭的窗棂。
屋内烛火已灭,温叙睡得安稳,毫无察觉。
他赌对了,她一无所知,便不会恐惧。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帝王、叛党、沈家三方势力,往后都会源源不断朝温叙下手,用她逼他就范。
他原本独善其身的死局,因为一个无心善意的她,彻底乱了全盘。
打斗落幕,尸体被暗卫悄无声息处理干净,地面血渍被连夜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沈晏辞孤身立在主院檐下,距离她的卧房不过数步之遥。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旧伤隐隐作痛,心口却比伤口更沉。
他一生避情、避牵绊、避软肋,到头来,偏偏栽在一场雨夜照料里。
他不能放手任她被人拿捏,更不能将她推开让她独自面对危机。
从前是刻意疏远保她平安,往后,只能主动入局,以自身为盾,挡尽所有刀光剑影。
檐下微光依旧,暗处杀局已开。
他与她的安稳日常,从今夜起,彻底终结。权谋风浪,正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