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九年三月,春寒料峭。流云馆院角那株西府海棠倒开得早,满树粉白的花苞一夜间绽了大半,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青黛每日清晨都去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瓶里,说是让主子一抬头就能看见春色。甄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楚临风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太医院将她的脉案单独归档,连饮食单子都由尚食局花姑姑亲自过目。皇后免了她的阖宫请安,只说“你如今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有本宫和德妃在”。德妃接手了大部分日常宫务,每日傍晚来流云馆坐一炷香的工夫,将当天的事务简要地说一遍,让甄瑶心里有数,却不必操心。
后宫的日常平静如水——阖宫请安、各宫用度核销、新入宫秀女的规矩教习,一切按部就班。但甄瑶知道,平静的水面底下总有暗流在涌动。萧家倒了,不代表所有隐患都消失了。那些曾经依附萧家、在清算中侥幸脱身的人,有的被降职外放,有的被闲置冷落,心里的不甘和怨恨不会因为萧远山的死就烟消云散。他们或许不敢再兴风作浪,但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也绝不会拒绝。
三月中旬,一封密报从宫外递到了养心殿。密报的来源是京畿暗桩,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萧景珩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萧家余党勾结北境残部,密谋在皇上出巡时动手——计划是利用随行队伍中的内应,在圣驾途经北境驿道时设伏,以火器配合伏兵,一击致命。密报中提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其中一人是原北境边军的一名副将,在萧家倒台后被调离原职、闲置在京,心中早有不满。密报中没有提及后宫,但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次日晚间,赵德安亲自走了一趟凤仪宫,关上门和皇后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消息在后宫中并未扩散,但甄瑶还是察觉到了异样。接连几日,御前的人手忽然多了起来,赵德安平日只带两个小太监在廊下伺候,如今连御前侍卫的数量都翻了一倍。储秀宫的晚间巡查比平日多了一道岗,连御花园里都多了几个面生的内监,表面上是修剪花木,实则眼神始终在四处打量。
甄瑶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她没有多问,只是每天在小夏子递来的纸条上多留意几分。纸条上的消息依旧琐碎——哪个宫人换了差事,哪个嫔妃夜里被梦魇惊醒叫了太医——但把这些琐碎拼在一起,她隐隐感到一张网正在收紧。她不知道网的中心是谁,但她知道,皇上在这个时候调了德妃去御前伺候笔墨,自己因怀孕日日待在流云馆,恐怕是提前做了安排——他要用德妃守住前朝与后宫的联络线,同时用流云馆护住她和腹中的孩子。她不能辜负这份安排,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任何人添乱。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心绪,轻轻踢了她一下。她伸手抚上肚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平,继续翻看面前那本内务府的采买核销册。
三月二十这天,青黛来报,说周贵人和她妹妹周婉宁吵了一架。事情起因很简单——周婉宁入宫半年,一直安分守己地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从不惹事,但周贵人总觉得妹妹在刻意避开自己,连请安散场后都不愿意同她一起回储秀宫。那天她终于忍不住,在储秀宫的廊下拦住妹妹,当着几个秀女的面问了一句“你是嫌我这个姐姐不够体面还是怎么的”,周婉宁当场红了眼眶,低着头说了句“姐姐体面,所以我更该安分”,转身便走了。
甄瑶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青黛留意着周婉宁的动静。她对这个秀女的印象不差——入宫以来从不与人争执,规矩学得好,做事也踏实,唯一让人意外的是她与亲姐姐刻意保持着距离。这姐妹之间的嫌隙,似乎并不完全是表面上的骄矜与谨慎之争。她想起了周贵人入宫时的姿态——那时候萧贵妃还在,周贵人一度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萧贵妃,又想向皇后靠拢,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不亲近。如今萧家倒了,她倒是安分了许多,但妹妹入宫半年,她却始终没有主动修复姐妹关系,如今又当众发难,这样的性子迟早会成为隐患。她在周婉宁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心里想着,等自己身子方便了,要找机会单独见一见这个安分的秀女。
三月二十三日,苏答应在请安时站了出来。苏答应是新入宫的秀女,父亲是太仆寺主簿,家世平凡,本人也一贯寡言少语,坐在末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月来几乎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存在。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安静的人会忽然站出来——她跪在殿中,头磕得极响,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臣妾父亲当年在太仆寺任主簿,曾替萧府外宅管事伪造过一份马车购置文书。那辆马车后来被用于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萧家倒台后,臣妾父亲被革职,家产充公,母亲因此一病不起。臣妾不敢替父脱罪,但臣妾来宫中数月,从没有替父亲喊过冤——臣妾只求皇后娘娘,不要因为父亲的罪牵连臣妾,臣妾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你入宫以来可曾做过任何一件违规的事?”
苏答应抬起头,泪痕未干却用力摇头:“臣妾没有。”
“那你便不必害怕。”皇后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父罪不及出嫁女,这是大周开国便定下的规矩。本宫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就轻看你,也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就高看你。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后宫便有你的容身之处。起来吧。”
苏答应磕了个头,站起身来退回末席。散场后,德妃走在甄瑶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一个主动把家丑亮出来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她。”甄瑶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苏答应单薄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她想起周婉宁刻意避开姐姐的姿态,又想起苏答应主动坦白父亲罪责的勇气——这批新入宫的秀女,比上一批藏了更多心思,也藏了更多隐情。她们入宫时萧家已倒,看似一入宫便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但她们身上背负的家族旧账、姐妹嫌隙、以及萧党覆灭后留下的人际裂隙,却比当年的秀女更加盘根错节。
回到流云馆后,甄瑶让小夏子去查了一件事——苏答应的父亲当年替萧府伪造的那份马车购置文书,涉及的那辆马车,是否就是她一直在追查的那辆青帘马车。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末席答应,很可能握着最后几块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她倒不是想拿这件事去威胁苏答应——恰恰相反,她在想,若能在查清真相的同时替苏答应洗脱“知情不报”的嫌疑,或许既能让真相浮出水面,又能保住一个无辜的人。夜幕降临时,她又补了一句,让小夏子明日去一趟太仆寺,将当年那批购置文书的抄件也一并调来。
与此同时,养心殿的灯又亮了一整夜。萧景珩将密报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终于提起朱笔,在密报下方批了一行字——“按兵不动,诱其出洞。”搁下笔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他没有传赵德安换新茶,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流云馆的灯火还亮着。他知道她还没睡——她这些天总说要早点休息,可灯总亮到亥时末,大概又是在翻那些账本。他望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然后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起草北巡的随行名单。笔尖落到谨亲王名字的旁边,他顿了一下,加上了“携眷随行”四个字。忠勇侯裴继业留守京畿,京营防务暂交兵部左侍郎协理——这些安排是边想边写的,字迹比平日批折子时更沉,更慢。
后宫看似平静的日常底下,无数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而这场暗流的终点,在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