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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德妃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秋狝回来后,沈素蘅病倒了。其实也算不上突然——她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在毓秀宫里常年深居简出,平日里最大的活动量不过是从书案走到书架。这次去南苑围场骑了三天的马,又是吹风又是晒日头,回来当夜便有些低烧,她没当回事,只让含章多添了一床被子。谁知断断续续拖了小半个月,低烧一直不退,人也跟着清减了一圈。含章急得团团转,抱朴去太医院请了好几次脉,楚临风开的方子吃了好几剂,效果却不明显。她得的不是急症,是慢症——多年体寒积聚,加上思虑过重,最是磨人。

阖宫请安时,皇后看着德妃空着的位子,沉默了片刻。这些年德妃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安安静静地待在毓秀宫里读书写字,不惹事、不生非,却也在关键时刻从不缺席。皇后记得很清楚,去年冬天萧贵妃设局陷害甄瑶时,是德妃第一个从凤仪宫起身,挡在甄瑶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天冷,站在风口上说话容易着凉,也容易说错话”。那句话说得很轻,却把赵婕妤堵得哑口无言。如今萧家倒了,甄瑶站稳了,六宫恢复了难得的安宁,而德妃却一个人躺在毓秀宫里,被一场绵延不退的低烧折腾得连书都翻不动了。

散场后,皇后让许嬷嬷备了一份燕窝粥,送到毓秀宫去,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让楚临风换个方子,本宫瞧着她是思虑太过了”。许嬷嬷应声而去,在毓秀宫门口遇见了甄瑶。甄瑶手里端着一只小砂锅,是流云馆小厨房炖了一上午的黄芪鸡汤。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毓秀宫的殿门。

沈素蘅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杏色薄被,手里还攥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水经注》。见她们进来,她将书搁在膝上,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一个送燕窝一个送鸡汤,你们是嫌我不够胖。”甄瑶在她榻边坐下,将砂锅放在小几上,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便拿起碗舀了一碗汤,吹凉了递到她面前。沈素蘅无奈地接过去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嫌油多了。甄瑶没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喝完了一整碗。

沈素蘅喝完汤,将碗搁下,靠在软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甄瑶愣住的话。“甄瑶,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压了五年,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她说的还是那副清淡的调子,但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三年前——不,现在算来是五年前了。我入宫的第二年,家里托人带进来一个消息。我父亲的族弟,也就是我的堂叔,在西北做一个小小的地方官,管的是粮秣。那年对西戎的战事正紧,他在一次军粮调运中发现了账册对不上的问题,便写了封信给兵部检举。那封信进了京城便石沉大海,一个月后,他在押粮途中遭遇山匪,满队皆没。”

她停了下来,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哔剥声。甄瑶没有催促,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后来我让父亲去查,父亲查到那封信的终点,是兵部侍郎周道安。我明知道是谁害了他,却没有证据,也没有机会替他翻案。这件事成了我这些年最深的隐痛。我躲进书堆里,不是因为我想做什么书痴,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我读了那么多书,却连自己堂叔的清白都证明不了。”

甄瑶握紧了她的手。她想起去岁淑妃带着那只褪色的荷包来找她时,说的几乎是一样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替他讨公道。”她抬起头,对上沈素蘅那双总是清淡如水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的疲惫。

“这次抚恤银贪墨案的彻查,周道安被处斩,萧远山的名下罪状又多了一条。”沈素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我那堂叔的阵亡名册,被谨亲王和令尊从旧档里翻了出来。虽然没有追授功勋,但他的名字被列入了凉州阵亡将士补录名册,朝廷追认了他的殉职。我昨天收到父亲的信,说堂婶终于能领到抚恤银了。不多,但够她养老。”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水经注》的封面,封面上有几道极细的指甲印,是她这些天心绪不宁时无意识留下的。“甄瑶,这件事和你有关系。你替庄昭仪翻旧档,替淑妃查太医院旧录,替前线阵亡将士核抚恤账册——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但你把它们一件一件都做完了。包括我那堂叔的事,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甄瑶没有说话。她只是接过抱朴递来的药碗,舀了一勺,吹温,送到沈素蘅嘴边。沈素蘅低头喝了,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再抱怨。

从毓秀宫出来,天已经黑了。甄瑶在流云馆的书案前坐了很久,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设立后宫抚恤基金的方案。这个构想她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长时间——从姜答应被掌嘴后她第一次意识到低位嫔妃的无助,到何答应出宫时她在流云馆门口放下的三颗红豆,再到这次德妃堂叔的事。后宫里那些无宠无势、无声无息的人,犯了错无人替她们求情,受了屈也无人替她们讨公道。若有朝一日,能在制度上为她们留一条底线,会不会比一个一个地救助更有意义?

她写了很久,烛花爆了又爆,窗外的夜色沉了又沉。搁笔时已是深夜,她将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镇尺压好,准备明日请安时呈给皇后。

次日,皇后看完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凡后宫嫔妃及宫人,无论位份高低,受冤屈者可申诉至凤仪宫,由本宫会同协理昭仪共同审理”这一条上停了许久。“你写得很好,”皇后将方案放下,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为复杂的深意,“这份条陈,本宫明日便递到御前。只是你要想清楚——这件事若是成了,受益的是六宫所有低位嫔妃和宫人,但会得罪的人也不少。那些习惯了欺下瞒上的人,以后就没那么好过了。”

甄瑶不假思索:“如果为了不得罪人就什么规矩都不立,那我们和萧令娆又有什么区别?臣妾并非刻意要做完人,只是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皇后看着她,眼前这个入宫不到两年的年轻女子,早已不是储秀宫里那个低着头翻账册的静常在。她将方案轻轻折好放入袖中,站起身来,亲自替甄瑶斟了一杯茶。窗外的秋阳正好,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十一月末,甄瑶被诊出遇喜。消息传开后,阖宫都替她高兴。皇后让许嬷嬷送了一盏安胎茶,德妃让含章捎来一本手抄的《育儿方》,淑妃亲自提着一篮蜜橘上门,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画了一张贺卡,姜答应和吴答应送了一只小小的虎头鞋。萧景珩当晚翻了她的牌子,来了流云馆,在灯下看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了上去。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寝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干燥的热度,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甄瑶低头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很想哭,却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雾气逼了回去。

楚临风来请脉时,在流云馆正厅里低声说了几句医嘱,甄瑶一一应下。他收回搭脉的手,微微躬了躬身,目光落在她尚显平坦的小腹上,嘴唇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白芍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隔着半卷的竹帘看着太医院副院使在书案前微微躬身,像是在谢恩,又像是在道别。她想起上次楚临风来请脉时说过,太医院院使即将告老,他恐怕很快便要接任,往后进出后宫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她低下头,将茶盘稳稳端进了厢房。

建昭八年腊月初八,皇帝颁下明诏,晋静昭仪甄氏为正二品静妃,保留封号,仍居流云馆。同一道旨意里,还夹了一桩让阖宫都意外的安排——德妃沈素蘅以正二品德妃衔,即日起与静妃共同协理六宫事务。旨意上说得很明白:“德妃沈氏,端谨温惠,学识渊通,久居宫闱而德行不显,实为后宫之范。”这是皇上和皇后共同商议的结果——入宫多年不声不响,但关键时刻从不缺席,这份深藏不露的分量,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沈素蘅跪接旨意时,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淡。但她回到毓秀宫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将那本手抄的《金石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落在扉页那行“静以修心”的小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她搁下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啦啦地翻动。她没有去按住那些纸,只是仰头看着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青灰色天空,默默念了一句——建昭八年,终于把自己从书堆里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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