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秋狝

建昭八年八月末，皇帝下旨秋狝。这是建昭朝立国以来的第一次秋狝。往年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萧家还在时，朝堂上党争不断，后宫也跟着乌烟瘴气，皇帝一年到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多，哪有心思去围场打猎？如今萧党已除，西北大捷，朝堂稳固，连太后都难得地点了头，说“今年天凉得早，是个打猎的好时候”。秋狝的消息传开后，阖宫上下都兴奋起来。那些在深宫里闷了太久的年轻嫔妃们早就盼着能出去透口气，连平日最不爱凑热闹的德妃都破天荒地主动报了名。皇后原本打算留在宫中照应，但皇上亲自来凤仪宫坐了一刻钟，说“皇后身子好了许多，正该出去走走”，她这才笑着应了。

秋狝的地点选在京郊南苑围场，距皇城约一日车程。随行名单由皇后拟定，甄瑶从旁协助——后宫这边有德妃沈素蘅、淑妃柳含烟、庄昭仪何氏带着两个女儿，以及几位新入宫的秀女。前朝这边，谨亲王刚卸下征西将军印便又接过京营防务，此次秋狝全程随扈，负责围场外围的驻跸关防；谨亲王妃自然随行，安华郡主也被母亲带在身边，一路上兴奋得不得了，马车还没出城门就开始掀帘子往外看。

八月的南苑围场，草木还没有完全转黄，远处山峦叠嶂，近处草甸开阔，风吹过时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清香。围场外早已扎好了行营——皇帝的大帐居中，周围依次环绕着后妃、宗室和随行大臣的帐幕。皇后的帐幕紧挨着大帐，甄瑶和德妃、淑妃的帐幕分列两侧，再往外是庄昭仪和几个秀女的帐篷，最外围则是谨亲王安排的京营驻防圈。行营不大，却布局周密，一切井井有条。

秋狝第一日，萧景珩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腰佩御用长刀，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御马率先冲出围场。谨亲王紧随其后，叔侄二人一黑一棕两匹骏马在猎道上驰骋，身后的亲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甄瑶骑了一匹温顺的黄骠马，跟在队伍中间。安华骑着她那匹西南带回来的小花马，一夹马肚子便窜到了最前面，谨亲王妃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德妃沈素蘅难得没有带书，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策马走在甄瑶旁边，两人并肩骑了一段，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吹着风。风很凉，带着青草味，从耳边掠过时呜呜作响，把深宫里积攒了大半年的压抑都吹散了。

围猎进行到一半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新入宫的秀女——甄瑶记得她叫孙秀女，是这次选秀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四岁——骑的马不知被什么惊着了，疯了一样冲出猎道，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孙秀女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缰绳不敢松手，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围场里为了便于狩猎，故意放养了一些半驯化的猛兽，虽然大型猛兽都在猎场北区，但南区这边的野猪、猞猁也足够危险。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少女独自被惊马拖进密林，后果不堪设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甄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夹马肚便追了上去。青黛在后面尖声喊着“主子、主子”，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甄瑶的黄骠马虽然温顺，但耐力极好，跑了几里路也没有减速，稳稳地追在孙秀女后面。林子里光线昏暗，树枝不断从她脸颊旁扫过，她伏低身子，一边追一边用平稳的声音朝前面喊——“孙秀女，不要夹马肚子，松开缰绳，身体往后仰！它跑累了就会停！”她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马终于在一片溪涧旁停了下来。孙秀女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泪痕。甄瑶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发现只是手上被缰绳勒出两道红印，膝盖蹭破了一点皮，并无大碍。她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帕子，替孙秀女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泥污，然后扶她站起来，温声安慰道：“没事了，马受惊是常事，下次记住不要再夹马肚子就好。”孙秀女抽抽噎噎地道了谢，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两人牵着马回到营地时，围场那边已经有人将消息禀报给了御前。萧景珩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面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稳，但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先上下打量了甄瑶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才看向孙秀女，见她也并无大碍，眉头微微松开，让赵德安传太医给两人都检查一遍。楚临风提着药箱赶来，替孙秀女包扎了膝盖上的擦伤，又给甄瑶把了脉，确认安然无恙才退下。

当天晚上，萧景珩在御帐中单独召见了甄瑶。她一进去，他便将手中正在看的猎获清单放下，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拨开鬓边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后怕：“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许自己冲上去。围场里有亲卫，有猎户，有太医，比你骑术好的人多的是。你若有个闪失——”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

甄瑶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保证什么。她知道他在担心，但她更知道，即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追上去。不是因为不怕危险，而是因为她太清楚那种独自被拖进黑暗里、没有人来救的滋味。上一世她站在刑场上，身边没有一个愿意替她说一句话的人。她不想让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在这座围场里再体验一次那种绝望。

秋狝第二日，围猎继续进行。谨亲王猎到了一头成年公鹿，角分六叉，毛色油亮，是今年秋狝最大的猎获。安华也猎到了一只野兔，激动得差点从小花马上摔下来，被谨亲王妃一把捞住。萧景珩猎获了三只大雁、两只狍子，箭法依旧是当年在军中练出来的水准。傍晚时分，猎获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了小山，御厨将猎物烤得滋滋冒油，整个营地弥漫着肉香和篝火的烟气。

萧景珩独自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他看见甄瑶牵马回来，黄骠马的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自己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脸颊被篝火烤得微红。他抬手招呼她过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在他身旁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起来飘向夜空，混入满天的繁星之中。

秋狝第三日，圣驾回銮。安华在马车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猎的那只野兔的皮毛——谨亲王妃答应回京后给她做一副兔毛手笼。德妃骑了三天的马，回来时脸色红润了许多，连皇后都笑着说她“像个活人了”。而那个落马的孙秀女，回到储秀宫之后，悄悄往流云馆门口放了一只自己缝的小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一长一短，针脚歪歪扭扭的，放在红豆和绢花旁边，倒像是那只小笸箩里本来就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