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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追查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谨亲王回京后的第十日,一份由他亲笔誊抄的阵亡将士抚恤旧档清单,连同户部左侍郎甄怀远核校过的拨付记录,一并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两份档案互校的结果触目惊心。建昭五年至七年,西北军中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从户部拨出时账面上分毫不差,但经过兵部核销、州府转发两道关卡之后,实际发到遗属手中的数额平均不到账面的六成。差额最大的几笔,甚至不足三成。失踪的银两去了哪里?两份档案将每笔差额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逐一对应,线索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前任兵部左侍郎周道安。此人已在年初萧党清算中被免职,但尚未追究其贪墨的具体细节。

萧景珩在养心殿看了一整个下午,面上看不出喜怒。赵德安在一旁研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翻到某几页时明显顿了一下。那几页记录的是凉州阵亡将士的抚恤——恰恰是谨亲王这次带兵出征的前线。其中有一个名字被谨亲王用朱笔单独圈了出来:张石头,凉州营步卒,建昭六年阵亡,应发抚恤银二十两,实发六两。差额十四两。备注栏里,谨亲王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一句:“此人阵亡时年十七,家中老母尚在,靠邻里接济度日。”

萧景珩将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传了口谕: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温敏行、大理寺卿共同牵头,彻查建昭五年至七年所有贪墨抚恤银案件,前任兵部左侍郎周道安即行收监,其经手的所有账册文书一律查封,不得有误。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替周道安说话。萧党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萧远山被赐死、萧家门生被连根拔起的场景还刻在满朝文武的记忆里。温敏行当天下午便带人围了周道安的宅邸,搜出账册十余箱、地契若干、藏在书房暗格中的金条数十根。周道安在牢里供出了三名同伙,其中一人是现任兵部主事,一人是凉州知府,还有一人——是已经死去的萧远山。

消息传到后宫时,甄瑶正在凤仪宫帮皇后整理当月各宫用度报表。听小夏子禀完前朝的消息,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笔,将昭阳宫旧地改建方案的最后一页批注写完。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皇后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的了然。她们都知道,这件事能查到这个地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一条从后宫延伸到前朝、从账册延伸到战场的漫长链条。

谨亲王妃入宫辞行时,特意来流云馆坐了半个时辰。谨亲王即将正式调任京营提督,不再远赴西南,王府上下正在整顿,安华也被送进了国子监女学读书。谨亲王妃拉着甄瑶的手,感慨道:“臣妇在西南住了十年,知道那些阵亡将士的家里有多苦。朝廷的抚恤银子发不下来,那些孤儿寡母就只能靠给人家洗衣裳、缝补衣裳度日。王爷在西南时,每年腊月都让亲卫往那些人家送米送粮,可毕竟是一营之力,杯水车薪。如今总算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甄瑶给她斟了一杯茶,语气平静而温和:“王妃不必谢臣妾。臣妾的父亲在户部做了多年冷板凳,一直想做点实事却苦于没有机会。这次能对得上王爷的旧档,是父亲分内之事。至于臣妾——”她顿了顿,低头笑了笑,“臣妾不过是递了一份折子,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谨亲王妃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年轻昭仪,忽然想起去年元日宫宴上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情景。那时候满殿的人都以为她是靠皇上的恩宠才站到了那个位置,但此刻在她面前,谨亲王妃心里清楚,这个人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靠运气。她靠的是做事——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没人愿意碰的、吃力不讨好的事,从角落里翻出来,理清楚,然后安安静静地推给能办这件事的人。

“昭仪娘娘,”谨亲王妃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臣妇这次来,还有一件事。王爷说,等抚恤案结了,他想奏请皇上下旨,将这些年被贪墨的抚恤银从周道安等人家产中追缴,全部补发给阵亡将士遗属。王爷自己还要再拿出一部分犒军银两,补足追缴不足的部分。王爷让臣妇问问娘娘,这件事从后宫这边,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甄瑶想了想,答道:“后宫这边,皇后娘娘已经在筹划一件事——等抚恤案结案后,请皇上下旨,由内务府拨出一笔银两,专门抚恤凉州一战中阵亡将士的遗孤。这笔银子不是从各宫用度里省出来的,而是将抄没萧氏家产中属于宫中的那部分拿出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王妃回去可以跟王爷透个底,就说宫里也在做同样的事。”

谨亲王妃眼中闪过一瞬意外,随即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臣妇在西南多年,见过不少阵仗,但从没有哪个后妃,会为了一群不认识的孤儿寡母,翻那么厚的旧账本。”

甄瑶没有接话,只是起身送她到院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继续写那本关于抚恤遗孤的预算方案。窗外蝉鸣声声,盛夏已至。流云馆的窗台上,那只小笸箩里又多了几颗新送来的红豆——不知是哪位小主悄悄放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笔下不停,一气写到了傍晚。白芍端上一碗绿豆汤,她喝了半碗便搁下了。

白芍替她收走碗盏时,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摊着的那份预算方案,只扫到了其中一小段——“凡凉州阵亡将士遗孤,由内务府按季拨付抚育银,直至成年,不得克扣,不得截留,由户部与都察院共同监督。”她没有惊动主子,只是悄悄将碗盏端走,心里默默地想:娘娘写这些的时候,一定想起了这流云馆门外,那些从没被人看见过的红豆。

七月初九,都察院上奏:抚恤银贪墨案查明属实,周道安被处斩,家产悉数充公,同案犯按律论处。谨亲王与甄怀远联合上奏的追补方案获准,所有被贪墨的抚恤银从周道安等人家产中追缴,不足部分由户部拨专款补足。皇后以中宫名义拨出内帑银两,专用于抚恤凉州一战阵亡将士遗孤。

建昭八年七月初九,甄瑶将这笔账,从去年冬天翻到今年夏天,终于替那些人讨了回来。当天傍晚,她独自站在流云馆的院中,望着那轮初升的圆月,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张石头,十七岁,凉州营步卒。你的抚恤银,我给你要回来了。虽然迟了两年,虽然你已不在人世,但你的母亲不用再靠邻居接济度日了。这世上,终于有人替你说了一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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