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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粮草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谨亲王离京后的第七日,第一批粮草从京郊大营运出。车队绵延数里,装的是户部紧急调拨的军粮、草料和药材。押运官是兵部左侍郎亲自点的将,沿路各州府接到兵部行文,必须在车队经过时提供补给和护卫。一切看似有条不紊,但萧景珩心里清楚,战事初起时的顺遂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在于补给线能不能撑到凉州城下。西北三路边军加起来的日常消耗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每多拖一天,朝廷的粮库就薄一分。

为了确保军需调度不出纰漏,他下了一道特旨:命户部左侍郎甄怀远暂领粮台总办,统筹西北战事粮草军饷。这个任命让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甄怀远是文官,在户部侍郎任上素以清廉细致著称,但他从未参与过军务后勤,头一回担纲粮台,就赶上了建昭朝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西北战事。这固然是重用,却也是把他架到了火炉上烤。

消息传到流云馆时,青黛和白芍都不敢吭声,只是悄悄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甄瑶正坐在窗前翻看一份关于凉州地形和水源的旧档,闻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但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做女儿的,听到父亲被委以重任,心里不可能毫无波动。何况这个“重任”是替前线的几万张嘴找饭吃——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不好就是杀头的罪过。她将那份旧档轻轻搁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铺开纸笔,提笔蘸墨,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凉州战事吃紧,粮道是前线命脉,沿线各州仓储旧档已由皇后娘娘调取备查,父亲若有需要,可随时调阅核对。西北气候干燥,夜凉如水,父亲多添衣。落款处写了“女儿瑶叩上”,没有提自己是静昭仪。

她将信封好,让小夏子交到户部甄侍郎手中。小夏子接过信一溜烟跑了,青黛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甄瑶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我是皇上的昭仪,也是父亲的女儿。这两样身份在这种时候,不冲突。”青黛听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替她重新研了一池墨。

同一日,凤仪宫里也接到了户部递来的急报——凉州前线军粮拨付时间表已出,皇后需以中宫身份监督内务府核算各宫用度,将能压缩的开支全部压缩,以补充军需。甄瑶协理此事,与皇后商议后,两人一同将新一轮六宫用度裁减方案传至各宫。

方案传到毓秀宫,沈素蘅翻了一下,便吩咐含章将她原本分得的绸缎料子全数退回内务府。淑妃柳含烟也不甘落后,不但主动带头裁减了自个儿宫中的炭火、茶叶开销,还差人将历年攒下的宫中赏赐挑了几样值钱的首饰一并送出,说“换成银子,充作军饷”。庄昭仪则直接提着两份衣裳料子送到内务府,说是替安阳和福安退回的春衣份例。姜答应和吴答应则干脆将自己宫里能减的份例都减了,只留基本吃穿用度,托人递话给内务府:“前线将士在打仗,我们在宫里喝薄粥也安心。”

甄瑶听闻这些,当即让青黛整理了流云馆存余的绸缎布匹,连同皇后之前赏的几匹云锦一并送往内务府充作军用。她自己换上了最素净的旧衣裳,连平日戴的白玉耳坠都不再佩戴。阖宫上下,从皇后到最低位的答应,每人裁减用度、出钱出物,竟凑出了足以支撑大军额外一月口粮的银两,由内务府造册呈交户部。

消息传到养心殿,萧景珩正对着粮道图发愁。户部刚递上来的奏报说沿线两个州府的仓储已经在第一批调拨中见底,再往下运就要从江南调粮,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捏了捏眉心,忽然发现压在最底下的一份折子有些眼生,翻开一看,内务府将各宫各院主动裁减用度的清单造得规规矩矩,大到皇后裁撤凤仪宫一半膳食用度,小到姜答应退回两匹棉布,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折银数额。那些名册像流水一样铺开:皇后裁撤凤仪宫一半膳食用度,德妃退绸缎,淑妃捐首饰,庄昭仪退春衣料子,姜答应和吴答应跟着退回棉布和一半炭火份额。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流云馆的裁减清单,上面详列了静昭仪名下退出的绸缎、云锦、茶叶和部分首饰,唯独在单子末尾,有小字标注“白玉耳坠一对,保留”。萧景珩认得那对耳坠——甄瑶省亲时戴回来的,是她母亲补的出阁礼,她一直戴在耳朵上。现在连耳坠都不肯捐,这在他看来不像吝啬,倒像一份极倔强的印记。他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默然良久,然后翻开奏折首页,用朱笔在皇后呈上的六宫捐饷总清单上批了一行字:“朕躬安,心甚慰。六宫节衣缩食,朕与前线将士同之。”

搁下笔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暮色渐沉,廊下传来赵德安催小太监点灯笼的低声吩咐,养心殿的灯还未亮起来,他却觉得眼前这片昏暗中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军报里,而是在那一行“白玉耳坠一对,保留”的小字上。

次日,粮台衙门传来消息:第一批从江南调运的粮草已在运河上提前三日装船完毕。而西北军报再次飞马入京——谨亲王的前锋已在凉州城外与西戎主力接战,初战告捷,凉州城守住了。消息传遍皇城时,宫人们奔走相告,连平日最沉稳的许嬷嬷都在凤仪宫廊下抹了一把眼泪,嘴里念叨着“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前朝主战、后宫守心,这座皇城许久没有这般像一台咬合紧密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当晚,萧景珩难得早早批完了折子,却既没有翻牌子,也没有宣召任何嫔妃。他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将那本内务府呈上来的用度裁减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流云馆那一页上,伸出手指,在“白玉耳坠一对,保留”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流云馆方向的灯火还未熄,那一盏素纱灯笼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起眼的星,而他记得她的窗台总放着一只装满细碎杂物的小笸箩——红豆、绢花、干橘皮,都是各宫悄悄塞进去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将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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