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八年五月初三,西北大营紧急军报飞马入京。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驿卒跑到最后一段官道时马匹累得口吐白沫,索性弃马徒步,一路狂奔撞进了兵部值房。军报被兵部尚书亲自捧入养心殿时,封筒上的火漆还烫手,封口处压着西北大营的虎符印。彼时萧景珩正在和几个军机大臣议事,拆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西戎犯境。不是往年那种小股游骑的骚扰劫掠,而是罕有的重兵集结,连破北境两座隘口,前锋已推至凉州外围。统军的是西戎新任大单于赫连铎,此人三年前弑兄夺位,一统西戎各部,麾下铁骑号称十万。凉州守军力战数日,伤亡惨重,急请朝廷增援。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炸了锅。
大周自建昭以来,西北边境虽然时有摩擦,但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进犯。赫连铎这个名字,朝中许多大臣还是头一回听说,但谨亲王却对他并不陌生。数年前他在西南坐镇时,曾与西北军有过联合调度,当时西戎还是他兄长在位,赫连铎还只是个带兵的小王子,却已经显出了远超其兄的野心与手腕。谨亲王接到兵部通报后连夜入宫,在养心殿和皇帝关上门谈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朝,萧景珩当廷颁下三道明诏:第一道,命谨亲王萧衍忠暂领征西将军印,节制西北三路边军,即日离京驰援凉州;第二道,命兵部会同户部,即刻调拨粮草军饷,务必于半月内发运前线;第三道,命忠勇侯裴继业暂代京营提督,接手谨亲王离京期间的京畿防务。
三道诏书颁下,满朝文武齐声应诺。谨亲王在丹墀下接了将印,转身出殿时,蟒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半旧的战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站在宗室行列末尾的几个老亲王——他们知道,那双靴子是谨亲王当年离京戍边时穿的同一双,底子已经磨得很薄,却一直没舍得换。散朝后,谨亲王在养心殿单独向皇帝辞行,两人又密谈了半日。殿门再开时谨亲王大步而出,行色匆匆,却还是在走下丹墀的最后一阶时,回头看了皇城一眼。那一眼望向的方向,是金鱼胡同。
消息传进后宫时,甄瑶正替皇后翻查西北各州历年拨付军粮的旧档。听小夏子禀完前线军报,她停住手上的册子,随即放下了茶盏。谨亲王此去,胜负未卜,但战事一旦全面铺开,朝廷的粮草调度、军饷拨付、后方调配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跟上节奏。她让青黛去了一趟毓秀宫,请德妃动用翰林院的关系尽快查明赫连铎的背景——赫连铎在西域经营多年,要摸清他的软肋,必须从旧档中寻找他早年积蓄实力的蛛丝马迹。
次日午后,谨亲王妃带着安华郡主入宫辞行。谨亲王妃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眼下的青黛色虽然用脂粉盖过,仍能看出昨夜没有睡好。安华跟在她身后,眼睛微微泛红,显然哭过。进了流云馆,谨亲王妃还没开口,甄瑶便亲手奉了茶,低声道:“王妃放心,王爷在外,王妃在京,府中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带话进宫。臣妾但凡能做的,绝无二话。”
谨亲王妃接过茶盏,勉强笑了一下:“臣妇今日入宫,是想替王爷向昭仪娘娘讨一句旧话——上回娘娘在凤仪宫提过,令尊在户部能调出抚恤拨付记录。如今王爷出征,臣妇想替他继续盯着军中抚恤那桩积弊。王爷人在前线,后方粮草、伤亡抚恤这些事不能拖。若能趁此机会将旧档对出个结果,也算是替他稳住后方。臣妇想恳请令尊,继续核对这些旧档。”
这话说完,殿中安静了一瞬。甄瑶抬眼看着她,心中微动——谨亲王夫人此刻想的不是自己的体面,而是前线阵亡将士的遗孤。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只答了一句话:“王妃放心,臣妾即刻给父亲写信。”
谨亲王妃走后,德妃沈素蘅那边也派人送来了一份抄录的旧档摘要——她让翰林院连夜从国史馆和礼部档案中翻出了赫连铎近五年在西域的活动记录,从他弑兄夺位的始末,到其在西域各部中结盟的手腕,甚至还有一封数年前西戎与北境游牧部族互市的旧约抄件,上面赫然盖着赫连铎的私印。这份摘要来得及时,甄瑶连夜翻阅,将其中与凉州地形、西戎后勤补给路线相关的内容逐一摘出,用小楷誊在一张薄薄的竹纸上,第二日便让青黛送到金鱼胡同谨亲王妃手中。这份东西若能由谨亲王妃转交前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谨亲王判断敌军的粮草去向。
整整六日,甄瑶忙得团团转。白日要协理后宫日常事务,处理新入宫秀女的安置和各宫用度调配;晚上则点灯熬油,协助皇后调阅西北各州存粮旧档,复核户部与兵部关于军饷拨付的历年账册。皇后身子虽已大好,但连日操劳也有些吃不消,甄瑶便主动揽下了大半的文书核对工作。流云馆的灯连着亮了好几宿,白芍每晚换两次茶,青黛研墨研得手腕发酸。但她心中并无怨言,反而从未像此刻这般对这座宫墙有过如此切实的归属——萧贵妃在时,后宫是一盘散沙,人人自危;如今皇上在前朝顶着压力,皇后在宫中稳着人心,德妃在幕后提供情报,淑妃和庄昭仪各自安守本分,连姜答应都在储秀宫里主动帮着教新秀女宫规。这座后宫从未像此刻这般像一堵坚实的墙,每一块砖都紧挨着彼此,不漏风,也不透水。
又一个清晨,甄瑶伏在案上醒来,发现肩头披着一件陌生的披风。那料子是上用的藏蓝暗龙纹锦缎,不是她的,也不是青黛或白芍的。她微微一怔,抬头便看见青黛端着热水盆站在门口,嘴角憋着笑,压低声音道:“昨夜皇上来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让奴婢叫醒您。这披风是皇上亲手给您盖上的。”
甄瑶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伸手摸了摸那细密的暗龙纹,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来,将披风仔细叠好放在榻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五月的晨光透进来,殿外的桃树已谢了花,枝头上结满了青青的小毛桃。流云馆的灯终于熄了,但养心殿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