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亲王留京的消息,在建昭八年四月初正式定了下来。
早朝上,皇帝颁了明诏:谨亲王萧衍忠调任京营提督,总领五城兵马司及京畿防务,原西南大营兵权交由兵部会同忠勇侯裴继业暂代。诏书上说得很体面——谨亲王年事渐高,不宜久居边陲,调回京城以便颐养,同时倚重其多年治军经验整顿京营。但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来,这道调令的背后是皇帝在重新布局。萧家倒了,朝堂上的旧有格局已被打破,六部堂官中萧党余缺需要填补,京畿防务需要交给绝对信任的人,而谨亲王既是宗室中最有威望的亲王,又是当年第一个带兵拥立皇帝登基的人,由他来坐镇京营,既能震慑宵小,又能给宗室一个交代。
散朝后,谨亲王在养心殿和皇帝单独谈了一个多时辰。赵德安守在殿外,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几句“北境”“互市”之类的话,余下的便听不清了。谨亲王出来时面色如常,只是脚步比进去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咀嚼方才殿中那些未尽的言外之意。
谨亲王府在京城的府邸位于皇城东侧的金鱼胡同,是先帝在位时赐下的旧邸,空置多年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谨亲王妃接下整顿府务的担子后,便带着安华郡主忙着收拾庭院、安置西南带回来的旧部家眷、打理与京中各府的人情往来。她在西南经营多年,结交的将门女眷不在少数,如今回到京城,这些旧日的关系反而成了她最扎实的底气。新宅的厅堂还没完全归置好,她便在偏厅辟了一间小茶室,专供往来女眷叙话,短短一个月里已与兵部侍郎的夫人换了庚帖、和户部尚书的长媳互称姐妹,将宗室命妇间的交际做得既不高调也不疏漏。
四月十二,谨亲王妃第二次带着安华郡主入宫。这一次不是去凤仪宫请安,而是直接递了帖子到流云馆——安华郡主想学琴。帖子是谨亲王妃亲笔写的,措辞客气而亲近,末了还加了一句“小女自元日宫宴后便念叨着静姨母,臣妇拦不住,只好厚着脸皮来叨扰”。
甄瑶接了帖子,连忙让青黛去备茶点,又让小夏子将书房里的琴案重新擦拭了一遍。安华来的那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发梳成一对小鬟,鬓边簪了两朵刚从御花园摘的杏花,一进门便朝甄瑶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昭仪娘娘”。甄瑶笑着拉她起来,将她带到琴案前。安华一看见那张焦尾琴便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听到那声清越的鸣响之后便不肯再坐回椅子上,非要站在琴案前摸个够。
甄瑶也不催她,任由她把每根弦都拨了一遍,然后才开始教她最基本的指法。安华性子虽野,学琴却有几分灵气,坐不住归坐不住,一旦弹出声音来便安静了,一双眉毛拧成小疙瘩,反复把同一个指法来回练了七八遍,直到弹对了才仰起脸朝甄瑶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
课间歇息时,青黛端上两碗桂花百合羹。安华捧着碗坐在甄瑶书房的绣墩上,晃着两条小短腿,一边喝羹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满架的书册账本,忽然指着书架上那只小笸箩——里面装着几颗红豆、一朵绢花和几个小布偶——问那是什么。甄瑶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是别人送给姨母的小礼物。”
“谁送的呀?”
“一些很可爱的人。”甄瑶舀了一勺羹汤送进嘴里,没有再多解释。安华歪着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喝羹。
谨亲王妃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含笑看着自家女儿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桂花羹,手里的宫扇慢悠悠地摇着。她和甄瑶闲话了几句家常,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西南的旧事。
“王爷在西南这些年,最挂心的不是打仗,是军中的遗孤。”谨亲王妃将扇子搁在膝上,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西南大营这十年来阵亡将士的遗孤有数百人。朝廷虽有抚恤,但能领到的银子杯水车薪。王爷在营中时,每到年节便让亲卫挨个往阵亡将士家中送米粮衣物,可毕竟不过是一营之力。如今他人回了京城,心里最放不下的仍是这些孩子。前日吃饭时他还跟我念叨,说如今朝廷有意整顿军中抚恤规制,他手头历年留下的营务旧档,兴许能在理清这桩积弊上派上些用场。”
甄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她想起父亲甄怀远前日在户部的回文中提到的棘手事务——前线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从户部拨下去,经兵部核销,再转到各州各县,层层关卡下来,真正能送到遗属手中的往往十不存五。谨亲王妃所提的“旧档”,若是能与户部的账册互校,或许正是撬动这桩积弊的关键。
“王妃,”她将茶盏搁下,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臣妾的父亲在户部任职,若王爷手中有相关旧档,臣妾可以请父亲从户部账册中调出对应年份的抚恤拨付记录,两相核对,或许能查出中间出了多少纰漏。这也是臣妾父亲分内之事。”
谨亲王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和欣赏:“那便再好不过了。昭仪娘娘这番心意,臣妇替王爷和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谢过。”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半个时辰,从军中抚恤说到北境互市,从北境互市说到西南盐铁,言语间已经不是命妇对嫔妃的例行客套,倒更像是两个在各自位置上都想做点实事的人,偶然发现彼此手中的线索能拼成同一张图之后,那种自然而然便聊深了的契合。
午时刚过,安华的琴课也到了尾声。临走时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紫檀木雕的小貔貅,雕工虽不够精细,但貔貅的神态憨态可掬,一看便是匠人用了心的。她把小貔貅往甄瑶手里一塞,红着脸说这是自己用零花钱从西南带回来的,送给“静姨母”压书案。甄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小貔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蹲下身抱了抱她,说姨母很喜欢,一定会放在书案上天天看着。安华抿着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谨亲王妃母女走后,甄瑶将那只小貔貅郑重地放在书案上,和安阳画的小鸟并排摆在镇尺旁边。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研墨。谨亲王手中的旧档,父亲那边的抚恤账册,中间那条贪墨的暗渠——她把几个关键词在纸上写了一遍,画了一道线,将两端连在一起。
甄瑶没有犹豫,提笔蘸了蘸墨,重新铺开一页新的奏事笺纸。窗外天光渐亮,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极轻极稳,把晨雾里尚未完全成型的两条线索,在墨迹中一寸一寸地衔接成形。
当天傍晚,这封折子便由赵德安呈到了养心殿。萧景珩看折子时,窗外正下着暮春的细雨,雨丝打在殿前新绿的芭蕉叶上,沙沙的声响比窗内的落笔声更密。他看完之后,合上折子,食指不自觉地轻轻叩着折子的封皮。抚恤旧档和户部账册互校,是啃下军中积弊最扎实的切入点,这点他早该想到;谨亲王手中的营务旧档若能与户部勘合上,缺口在谁手里便会一目了然。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不是因为无人能做,而是因为这事需要一个既值得信任、又足够沉静的人来替他推动。甄瑶的折子不提干政、不替她父亲邀功,只写了两本旧档可能存在的对应关系,后面附了户部抚恤拨付的年份清单,条条客观如账本。她不是在替他决策,而是在替他补上了信息差。
赵德安在一旁研墨,看着他的手指从叩改为缓缓摩挲着折子边角,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位皇帝从不会直接用言语来表达。他只会沉默地盘算,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细节里,发现有人和他想在了同一件事上,且已经开始做了。
萧景珩重新提起朱笔,在兵部下午呈上的那本关于整顿军中抚恤的题本上批了一行字:“交户部慎核,与谨亲王留档互校,据实整顿。”搁笔之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折子,而是在那行批示下面又加了一句——“静昭仪所奏营务抚恤旧档互校一事,实心用事,朕心甚慰。”
写完这一句,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外的芭蕉叶。夕阳余晖把整面宫墙都染成了温润的赤金色,他望着那片余晖微微出神,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旁人从未见过的弧度。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批折子时轻了几分:“赵德安,朕记得库房里有一对羊脂白玉的臂搁。明天翻出来,送去凤仪宫给静昭仪。就说是朕看她近来事务繁重,给她压纸用的。”
赵德安躬身应是,退下时脚步轻快,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臂搁是文房雅器,羊脂白玉更是御用之物,皇上说是“压纸用的”,可整座后宫里,除了皇后之外,从没有人得过这个份例。而且这道赏赐与勤勉克己的品性挂钩,连太后那边都说不出半句挑剔的话来。他走在廊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心想,静昭仪写折子时大概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替父亲和谨亲王牵一条线,却顺手把皇上心里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也轻轻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