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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春日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萧家倒台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二月末,宫墙根的积雪便已化尽,三月中旬,御花园的桃花打了苞,到了三月底,整座皇城便淹没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红霞里。去年冬天那些肃杀冷硬的日子,像是被春风一吹便散了,连宫人们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皇后顾清仪的身子,也是从这个春天开始真正好起来的。

太医院副院使楚临风新调的方子见了奇效。他摒弃了太医院惯用的大补路子,改用温平调养的组方,佐以每日半个时辰的散步和药膳调理,竟将皇后缠斗多年的弱症扳回了一大截。到了三月下旬,顾清仪已经能独自在凤仪宫后面的小园子里走完一整圈,不必许嬷嬷搀扶,也不必走走停停。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自然的红润,说话的中气也比从前足了许多,偶尔在阖宫请安时还能和德妃开两句玩笑,惹得满殿嫔妃掩嘴偷笑。

最高兴的人是许嬷嬷。这位跟了皇后大半辈子的老嬷嬷,看着自家主子从东宫到中宫、从缠绵病榻到如今能在春光里走满一盏茶的工夫,心里那股子欢喜怎么也藏不住。她每日变着法子盯着膳房给皇后炖汤,今天是黄芪炖鸡,明天是当归鸽子,后天又是枸杞鲫鱼,把尚食局的司膳花姑姑忙得团团转,却也跟着乐呵呵地说“只要娘娘身子好,天天换新方子奴婢也愿意”。

甄瑶依旧每日来凤仪宫,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已与去年大不相同。正三品静昭仪,九嫔之首,协理六宫事务——这些头衔放在入宫不到一年的新人身上,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破天荒的事。但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说闲话。从赵婕妤投毒案到萧贵妃倒台,从内宫账目的清理到各宫份例的追补,甄瑶用一件又一件实打实的事证明了她的能力——她来凤仪宫,不是为了讨好皇后,也不是为了炫耀权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下首,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一项一项地落实。

她如今协理六宫,日常事务大抵分三块:各宫用度调配、内务府采买核销、以及每季度的人事考核。这三块从前都是萧贵妃一手把持的,如今被甄瑶接过来,每一块都重新梳理了一套流程。她不像萧贵妃那样事必躬亲、揽权自重,而是把每项职司分配到具体的掌事太监和女官头上,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她只抓两头——预算核定和结果核查。这样一来,效率反而比萧贵妃时期高出一大截,各宫份例按时拨付、账目清晰可查,连内务府的管事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德妃沈素蘅依旧住在毓秀宫里,春日里她的小竹林冒了许多新笋,她让人挖了一些,分送给各宫尝鲜。送给凤仪宫的那份,她特意多装了一小篓,附了张字条:“新笋嫩,宜炖汤,给皇后娘娘补身子。”皇后看了字条便笑,对甄瑶说,这个书痴如今也学会心疼人了。

淑妃柳含烟自萧贵妃倒台后,便彻底卸下了那层甜美的假面具。她不再刻意讨好谁,也不再在请安时装模作样地摇扇子。她依旧爱美,春日里换了一身新裁的鹅黄春衫,发间簪了一支碧玉步摇,笑起来依旧是那个明艳动人的江南美人。但她的眼神比从前沉静了许多,有时候请安散场后,她会特意留下来和甄瑶说几句话,也会在安阳公主跑来华清宫玩的时候蹲下身替小姑娘扎辫子,动作娴熟而温柔,和从前那个只会在萧贵妃身后假笑的淑妃判若两人。

庄昭仪的长乐宫里多了一个安阳公主之后,热闹了不少。安阳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睡觉都要攥着庄昭仪的衣角,画的小鸟都是单只的。如今她已经能在长乐宫里满院子跑着追蝴蝶了,和福安公主两人一人拿一个小网兜,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身后跟着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乳母。安阳给庄昭仪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两个小姑娘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和我”。庄昭仪把这张画和福安之前画的那张“母亲和我”一起压在妆台的玻璃板下面,每天梳头时都能看见。

姜答应和陈答应如今也搬出了储秀宫,两人被安排住在一处小院里,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砌了一张石桌。开春之后,姜答应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偶尔傍晚会和吴答应坐在石桌旁做做针线,说说闲话。她手背上那些冻疮留下的浅红色印子正在慢慢消退,只剩下几道极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还养了一盆水仙,放在窗台上,每天换水、晒太阳,水仙从正月一直开到了三月底还没有谢。

然而这一日,凤仪宫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阖宫请安刚散,众妃正要起身告退,许嬷嬷忽然快步走进殿中,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留步,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

“谨亲王妃来了。”

话音刚落,谨亲王妃周氏便带着安华郡主萧静姝跨进了凤仪宫的门槛。谨亲王妃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诰命服,发间那支赤金累丝凤钗在殿中的烛光下流光溢彩,通身的气度依旧是那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矜持。但她进门时的步伐却比元日宫宴上轻快了许多,嘴角挂着一抹笑意,那笑意不是命妇进宫例行请安时的客套笑容,而是一种真心实意来串门的亲近。

安华郡主跟在她身后,今日倒没有像元日宫宴那般东张西望,乖乖巧巧地行了个礼,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忍不住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甄瑶身上,眨了眨,又眨了眨。

“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谨亲王妃依着规矩行了礼,皇后笑着赐了座。谨亲王妃坐下之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谨亲王回京述职后,朝廷有意将他留在京中,不再远赴西南。她在京城没有什么熟识的女眷,日后要常往宫里走动,先来认个门。

“从前臣妇在京中时,后宫还是太后在理,贵妃势盛,臣妇便懒于入宫。如今皇后娘娘掌权,连太医院都将您多年的旧疾调理了过来——今春见您气色大好,臣妇心里着实欢喜。往后臣妇在京城长住,想多与宫里各位娘娘走动,今日特地带小女来认个亲。”谨亲王妃说这番话时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并无攀附之态,倒像是真心来交朋友的。

皇后何等通透,当即笑道:“王妃客气了。谨亲王与皇上是亲叔侄,这些年一直在西南替朝廷守着边境,如今天下太平,也该回京享几年清福。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往后尽管常来。凤仪宫别的没有,好茶倒是不缺。”

两人寒暄了几句茶道与春景,谨亲王妃转向甄瑶,眼中多了几分正式的郑重:“昭仪娘娘,臣妇今日来,还要谢谢您上回在元日宫宴后,托人送给臣妇的那本药膳食谱。臣妇照着上面的方子炖了几回药膳,谨亲王的腿脚旧疾确实轻了许多,臣妇还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甄瑶连忙起身还礼,笑道:“王妃折煞臣妾了。那食谱是臣妾入宫前从外祖母处抄来的,外祖母年轻时也在西南待过,知道那边多瘴湿,便收集了许多调理风湿的法子。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能帮上王爷的忙,是臣妾的福分。”

“昭仪娘娘的外祖母是南边人?”谨亲王妃微微挑眉,言语间更多了几分亲近,“那可真是巧了。臣妇在西南住了十几年,那边的瘴湿之苦,臣妇是最清楚的。王爷麾下多少将士都受风湿所困,若是有用得上的方子,臣妇想多向您讨教几帖。”

甄瑶正要答话,安华郡主忽然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对着甄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静姨母!”她今日穿着粉色衣衫,头发用一对赤金蝴蝶簪束成双鬟,比宫宴那日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少女的腼腆,但这声“静姨母”却叫得又脆又亮,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

谨亲王妃连忙轻斥道:“没规矩,该叫昭仪娘娘。”

甄瑶却笑着摇头,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递给安华。锦盒里是一对白玉小兔耳坠,雕工精致,两只兔子抱成一团,耳朵俏皮地翘着。她声音温和如常:“郡主还记得臣妾,臣妾很高兴。这对小兔耳坠是臣妾入宫前自己画的图样,托内务府的工匠做的,郡主若不嫌弃便留着玩。”

安华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便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又规规矩矩地补了一礼:“谢昭仪娘娘赏。”抬起头时那双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甄瑶看,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却被谨亲王妃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谨亲王妃看着女儿欢天喜地地把小兔耳坠捧在手心里,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在甄瑶和自家闺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说起来,臣妇的女儿从小在西南长大,性子野得很,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臣妇正想给她找个师傅好好磨磨她的性子。昭仪娘娘琴艺精湛,元日宫宴上臣妇虽未亲耳听过,却听德妃娘娘提起过您弹的那首《塞上曲》——她从不轻易夸人。若是日后郡主有幸来宫中请教,还望娘娘不吝指点。”

甄瑶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谨亲王妃这番话可不是随口说的。她与德妃走得近,德妃自然在谨亲王妃面前替她铺过路。而谨亲王妃今日带着女儿亲自登门,又特意在皇后面前提起拜师的事,这是在用一种最自然而然的方式,在皇后和六宫面前替她抬高身份——郡主之师,不是随便哪个嫔妃都能做的。

皇后坐在凤座上,端茶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插话,只是看了甄瑶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推她再往前走一步的鼓励。

甄瑶定了定神,迎着谨亲王妃的目光微微笑道:“王妃厚爱,臣妾不敢当。郡主若想来臣妾那里坐坐,臣妾随时恭候。至于拜师——臣妾年纪尚轻,不敢收郡主为徒。但若郡主喜欢弹琴,臣妾愿以同好之道,常与郡主切磋。”她此言谦逊得体,既没有推拒谨亲王妃的善意,也没有借机抬高自己的身份,只是将师徒之谊化为同好之交。

谨亲王妃闻言,目光在甄瑶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含着笑微微点头,没有再坚持拜师的说法,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听见了没有?以后若是想学琴,母妃就带你去请教娘娘。”安华用力点头,小兔耳坠在她掌心里轻轻晃动。

谨亲王妃母女走后,甄瑶向皇后告了退,带着青黛往凤仪宫偏殿去核这月的用度账册。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在桃花树下玩耍。安阳手里举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追在福安身后咯咯地笑,庄昭仪站在一旁含笑看着,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白色的杏花。春光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极淡极暖的水墨画。她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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