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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省亲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亮,宫门刚开,一辆青帷朱轮的双驾马车便静静地候在了东华门外。车身是甄家前几日就送进宫来的,甄夫人特地将府里最好的一辆马车重新漆了一遍,换了新帷子,又在车辕上系了两条红绸。驾车的马也换成了府里最稳当的那两匹青骢马,马鬃被马夫梳得油光水滑,蹄子上新钉了铁掌,踩在青石御道上哒哒作响,听着就觉得精神。

甄瑶卯时初刻便起了身。青黛伺候她梳洗,白芍捧来新裁的衣裳,小夏子在廊下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嘴里叽叽喳喳地念着要带的礼单:给老爷的歙砚是老早就备好的,给夫人的抹额是内务府新制的样式,几位姨娘的绢花、绸缎和香囊都按人头分装好了,连府里新添的几个小丫鬟都有见面礼。小夏子念到庶弟的那份文房四宝时,特意多报了两声——他知道小公子正在开蒙,笔墨砚台样样都挑的最好的,这是他们主子提前三个月便跟内务府订下的。

静昭仪省亲的排场不算大,却处处透着体面。皇后从自己的份例里拨了四名护卫随行,又让许嬷嬷亲自送到东华门。临上车前,许嬷嬷塞过来一个食盒,里头装着皇后亲手包的饺子,面皮是掺了菠菜汁的翠绿色,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许嬷嬷低声说道,这是皇后寅时就起来做的,让她在路上垫垫肚子。甄瑶接过食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盒饺子轻轻放在车内的矮几上。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缓缓驶离皇城。出了东华门,青石板的路面渐渐变成了夯土的官道,车轮碾过路面上未化尽的残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甄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边的店铺刚开门板,伙计们正打着哈欠往门口挂灯笼。烧饼铺的炉火烧得旺旺的,腾起一团团白烟,把整条街都熏出了芝麻和油酥的香气。

市井的声音从车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叫卖声、铁匠铺的锤声、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的笑声——和宫中的寂静截然不同。她看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几个踢毽子的小孩,忽然想起自己未入宫时,也曾在这个时节和父亲一起在自家门前放过一只燕子风筝。那时候她还没学会辨认账目和宫规,手指捏着风筝线,在料峭春风里拼命往后跑,父亲在一旁拍手叫好,母亲站在台阶上急得连声喊“慢些跑”。

马车在甄府门口停下时,甄府门前已是张灯结彩。春联是新贴的,红底黑字写的是“一门和气,万象更新”,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一尘不染。甄怀远领着满府上下几十口人跪在门口迎候,甄夫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褙子,发间簪了一支新打的金簪,眼睛却早已熬红了——她一大清早就起来张罗布置宴席,把厅堂里的桌椅摆布擦了不下三四遍,连后院客居厢房的熏香都亲自验过。

甄瑶下车时扶了一下青黛的手,站稳之后抬眼望过去——父亲跪在最前面,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母亲跪在他身侧,红着眼眶忍住没掉泪,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她身后是几位姨娘,再往后是族中长辈、同辈兄弟姊妹、府里的管事嬷嬷和丫鬟小厮,密密麻麻跪了一整条巷子。

她走过去,弯腰将父亲和母亲扶起来,动作很快,快得让在场所有长辈都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昭仪娘娘不可”。甄夫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那双粗糙了许多的手握起来比记忆中更干瘦,指节上还有几道冬天皲裂的口子。甄瑶低下头,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指,又松开,随即后退一步,朝父亲和诸位长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女儿不孝,离家多日,劳父亲母亲挂念。”

甄怀远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再弯下去。他是做父亲的人,也是做臣子的人。按规矩他该称她一声“昭仪娘娘”,但此刻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叫了一声她在闺中的乳名,声音有些沙哑。

宴席摆在正厅,席面是甄夫人亲自拟的菜单,每一道菜都是甄瑶在家时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蜜汁火方、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还有一道她从小就心心念念的荠菜馄饨,是甄夫人一大早亲自包的,包好了用小竹匾端着搁在厨房窗台上,等着女儿回来便下锅。甄瑶在主座侧边坐下——她如今虽是静昭仪,但在父亲面前,她依旧是甄家的女儿。主座留给父亲,她和母亲一左一右坐在父亲身侧,几位姨娘依次往下坐,族中长辈分列两席。席面不算奢华,却是甄府这些年最齐整的一顿饭。

宴席过后,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去了后院。后院的老梅树正开着满树繁花,花瓣是极淡极淡的粉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晶莹剔透。树下摆了一张小几,两把竹椅,几上搁着一壶刚沏的新茶和两碟点心。甄夫人在竹椅上坐下,将女儿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没看够的份一次补回来。然后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白玉的耳坠。

“这是你入宫前娘给你打的,那时候说等你出阁时再戴,”甄夫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上那颗圆润的白玉珠,声音依旧哽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嘴角却笑着,“后来你没从家里出嫁,娘一直留着。昨夜把它翻出来擦了半夜,总算是亮堂了。今天给你戴上,算是补上那杯出阁酒。”

甄瑶低下头,让母亲替她戴上那对耳坠。她抬起头时,母女俩相视一笑。梅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上和甄夫人的膝上,谁也没有伸手去拂。

茶过半盏,甄夫人四下看了看,确认院中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你那个庶妹,甄婉,前几日已经回到原籍了。当地知县派了人来接,一路上倒没有人为难她。你父亲本打算将她在原籍禁足,但她自己不愿留在甄家田庄,托人带话来说想出家。”

甄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这个结果她没有预料到,但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甄婉这一世,从入宫梦碎到被人利用、从慎刑司受审到廷杖四十,两世都毁在入宫这条执念上。如今她选择出家,或许是终于放下了那些不属于她的野心,也或许只是累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对甄瑶而言,这都不再是需要她去操心的事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替母亲重新斟了一杯茶,语气平静而温和:“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甄夫人见她没有动气,也没有多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便将话题岔开,说起府中过年时的种种趣事。母女俩在梅树下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梅树的影子从墙角移到了台阶上,甄夫人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包用手帕裹好的荠菜馄饨,塞进女儿手里,说这是生的,让她带回宫去让膳房煮了吃。

甄瑶将那包馄饨接过来,隔着帕子还能感觉到面皮上沾着的干面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是她进宫以后很少再在人前展露的模样。

日暮时分,车驾从甄府启程回宫。临行前甄怀远站在府门口,朝女儿拱了拱手,只说了四个字:“保重身子。”甄夫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帕子,没有再掉泪,只是目送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

甄瑶坐在车中,车帘放下之后,她独自在昏暗的车厢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市井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宫道上熟悉的寂静。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包用手帕裹着的生馄饨,用手轻轻抚过帕子的边角,指节最后落在自己耳畔那对微凉的白玉坠子上。

回到凤仪宫已是掌灯时分。宫人上前替她解下斗篷,青黛将带回的礼单逐一清点入库。甄瑶将母亲给的馄饨交给膳房热了,端进寝殿独自吃完。窗外灯火渐稀,夜色如墨,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对白玉耳坠摘下,轻轻放进了那个空了的锦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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