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的时辰刚过,凤仪宫里的地龙烧得正暖。皇后靠在美人榻上,膝上盖着一张白狐皮,听雪跪在一旁替她捶腿,许嬷嬷站在榻边,正低声禀报各宫今早送来的请安帖子。自从萧贵妃被废、六宫大权尽归凤仪宫之后,每日的请安帖子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连那些常年称病不出的老太妃们都纷纷递了帖子来问候。
皇后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许嬷嬷按旧例回了帖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如今身子比去年好了许多,楚临风新调的方子见效,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时也不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调子。但她的性子依旧是那样——不急不躁,不张扬不卖弄,掌着六宫大权,却比萧贵妃当年协理六宫时还要低调三分。
甄瑶坐在她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今日来凤仪宫,是皇后昨晚特意让人来传的话,说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她商量。她本以为是与萧党余孽清算有关的事务,毕竟这些天府里宫里都在忙着收尾——萧府被抄没的家产清单昨日刚呈到御前,萧太傅的门生故吏中已有七人被都察院弹劾,连带着后宫这边也在清理萧令娆留下的旧人。昭阳宫从前的宫人被分批遣散,有的发还内务府重新分派,有的直接放出宫去,只有几个自愿留下的老宫人被安排到了浣衣局和御花园做杂役。整套清算进行得有条不紊,皇后亲自主持,甄瑶从旁协助,两人配合默契,连皇上都难得地夸了一句“后宫的事就该这么办”。
但今日皇后说的,不是清算的事。
“本宫今早接到了一份折子,”皇后从许嬷嬷手中接过一本蓝封文书,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着,“是宗人府递上来的。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的追认,皇上批了——追认亡故宫女素绢为‘忠义女史’,赐葬京郊官山,准其本家三代免赋。”
甄瑶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是她年前从庄昭仪口中撬开的第一道旧伤——当年庄昭仪在随行杂役名册中发现有人冒名顶替,身边最亲近的宫女素绢替她挡了追捕,被拖到皇陵后山活活勒死。事发后萧家利用职权将整桩案子连根抹平,庄昭仪被降位份,素绢的名字从所有正式文书中消失,连一张草席都没能留下。甄瑶当时答应庄昭仪,一定会替素绢讨回一个公道。
如今这个公道,终于来了。
“臣妾替庄姐姐谢皇后娘娘恩典。”甄瑶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她和庄昭仪相处渐密,请安散场后总要一同走一段宫道。庄昭仪带着福安在梅林小园等她,两人并坐在石凳上,有时候一个教福安认新梅的品种,另一个便翻着旧档插几句闲话。一来二去,她对这位沉默寡言的旧宫嫔生出了真挚的敬重,称呼也在私下里从“昭仪娘娘”变成了“庄姐姐”。
皇后微微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坐下:“不必谢本宫。这件事能这么快有结果,也是你在背后推动的。折子递到宗人府,宗人府递到御前,皇上当日便批了——一个宫女的名誉追认,在宗人府的案头压了五年无人问津,如今不到一个月便尘埃落定,你觉得是谁的面子?”
甄瑶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皇后说的是实话。但她更清楚,素绢的追认之所以能推进得如此顺利,背后还有另一层原因——这桩案子表面上看是一桩五年旧案,实际上牵涉的是萧家当年如何在皇陵大典中做手脚,如何冒名顶替随行人员,如何在太后的默许下将整件事压了下去。如今萧家倒了,追认素绢,就等于公开承认当年的案子是被萧家压下来的,这对于正在进行的萧党清算来说,无疑是又一记重锤。
皇后将宗人府的折子递给许嬷嬷,让她收好,然后转头看向甄瑶,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安阳公主这几日在你流云馆玩得可开心?”
提到安阳,甄瑶的表情柔和了几分。自萧令娆死后,安阳公主被交给庄昭仪抚养,但庄昭仪身子弱,又要照顾福安,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实在吃力。甄瑶便时常让青黛去将安阳接到流云馆来,一待便是大半天。流云馆里专门腾了一间小书房,案上铺着宣纸,备着各色颜料,安阳一来便趴在案上画画,画的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小鸟儿——只是如今鸟儿不再是一只,而是一家三口,大鸟旁边跟着两只小鸟,排成一排在纸上歪歪扭扭地飞。
安阳给她画的小鸟至今还贴在甄瑶书案的镇尺旁边,已经攒了三张。一张是红色翅膀的,一张是蓝色尾巴的,最新那张画了一只站在梅枝上的小黄鸟,旁边用小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送静姨母”。字是甄瑶手把手教她写的,墨迹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她很喜欢你。”皇后看着甄瑶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安阳自小便怕生,除了乳母和贵妃——和她自己的亲娘,从不主动跟人亲近。你是第一个她主动跑去找的外人。庄昭仪前几日还跟本宫说,安阳连着三天都念叨着要去流云馆看静姨母。她亲娘走后,她没有哭闹过,倒是在你那间小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下来。”
甄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一道极细的绣纹。她想起安阳第一次被庄昭仪带到流云馆时,那个原本开朗爱笑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那件玉白色小袄后面,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陌生。庄昭仪蹲下身对她说:“这个姨母不会害你,她和你母亲不一样。”安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庄昭仪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桌上铺开纸笔,画了她第一张送给静姨母的小鸟。
“臣妾只是觉得,”甄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缓,“安阳和福安一样,都是无辜的孩子。她母亲做的事与她毫无关系,那些罪孽不该由她来背。她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放下的那些往事,臣妾替她收着。等她长大些,再慢慢学着跟自己和解。”
皇后听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说什么“你心善”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既有感慨,也有庆幸——庆幸这后宫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对待孩子时,想的不是血缘、阵营、恩怨,而是“她该如何与自己和解”。
“本宫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件事。”皇后将膝上的白狐皮往上拉了拉,坐直了身子,“素绢追认的消息,本宫已经让人递到长乐宫去了。庄昭仪今日没来请安,你待会儿替本宫走一趟,把宗人府的文书带给她看看。”
甄瑶应下,将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皇后又补了一句:“带上安阳。”
庄昭仪的长乐宫偏殿在后宫东南角,位置偏僻,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但殿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都是福安公主用零花钱从花房买来的。甄瑶带着安阳到的时候,庄昭仪正坐在窗前低头缝一件小衣裳——安阳的。她手上的冻疮已经全好了,指尖的动作比去年冬天灵活了许多,针脚细密平整。
安阳跑过去扑进庄昭仪怀里,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何姨母”。庄昭仪将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脸,又看向甄瑶手中的文书。
“追认。”她接过那份蓝封文书,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的字,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个久违的名字,“素绢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五年前她替我挡了那场劫,最后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我这些年不敢提她的名字,是因为我知道,只要萧家还在,她的名字就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如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葬在官山上了。”
庄昭仪将文书放在膝上,拿起刚刚缝好的那件小衣裳,熟练地翻到反面,将最后一颗盘扣缝好,用牙咬断线头,然后将衣裳抖开,在安阳身上比了比大小。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那份文书,轻轻放在那件小衣裳旁边,低声道:“素绢,你看,这是安阳的新衣裳。往后每年清明,我带安阳和福安去看你。”
安阳眨着眼睛,从庄昭仪膝上探出头来,小手指着文书上那枚朱红的御印,咿咿呀呀地说:“这是皇上伯伯盖的印!皇上伯伯盖的印,就是真的,对不对?”
庄昭仪将她的手指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把那件新衣裳披在她肩上,安阳乖巧地坐回庄昭仪膝上,没有再碰那份文书,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衣裳的盘扣,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一颗颗细密整齐的线结。
甄瑶忽然想起庄昭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座压在头顶的墙若是迟早要倒,她宁愿在它倒下来之前,先把它一块一块地拆干净。如今墙已倒,骸骨已安,活着的人也该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些还没做完的衣裳。她站起身来,没有打扰庄昭仪母女俩的独处时光,只是轻声道:“那臣妾便不打扰了。”
从长乐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甄瑶带着青黛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养心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萧景珩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伏案批折子,赵德安站在一旁研墨,小禄子进进出出地添茶倒水。
素绢的追认,安阳的新衣裳,庄昭仪那声迟到了五年的交代——这些都不是朝堂上那些惊心动魄的角力,却比任何一道弹章都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的前襟,加快了脚步。流云馆的灯还亮着,桌上那本账册还等着她翻到最后一页,而明天一早,她还要陪皇后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