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贵妃被废为庶人的旨意传遍六宫那天,正是建昭八年正月里最冷的一天。
按理说,从一品贵妃被废为庶人,该有一整套繁复的仪制——宗人府会派人来收了她的金册金印,内务府会清点她宫中的一切财物,连她这些年受过的赏赐都要逐件登记在册,该追回的追回,该封存的封存。但皇上没有让任何人来做这些事。赵德安来传旨的时候只带了两名内监、一个文书,连仪仗都没有摆。他甚至没有让人将萧令娆从霜华轩里拖出来,只是站在那扇破旧的院门外,用一贯平静而恭敬的语气念完了圣旨,然后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没有游街,没有示众,没有任何多余的折辱。赐死的原因是三法司会审后,罪证牵连已深,无可再赦。鸩酒是夜里送进去的,没有外人在场。
次日一早,阖宫请安,皇后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萧氏已死,从宗谱中除名,不再享有任何后宫尊荣。萧氏所出安阳公主交由庄昭仪何氏抚养,保留公主封号及一切份例。
第二件,甄婉年未及笄,受人唆使,罪不至死。廷杖四十,永削宗籍,发还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
第三件,赵答应赵氏,虽受人唆使,然亲自投毒、意图谋害嫔妃,罪不可赦。着即日起与萧氏同例,不再享有任何嫔妃份例。念及其父兄在西北军中曾有微功,留全尸,不予牵连家属。
三件事念完,殿中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庄昭仪跪在殿中央接旨,替安阳公主谢了恩,又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皇后轻声说了一句:“安阳还小,不用告诉她太多。往后她就是你女儿,该怎么疼就怎么疼。”庄昭仪的眼泪在跪下去时砸在地砖上,起身时膝前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却用帕子飞快地压了压眼角,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她回到座位上,依旧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是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懵懵懂懂的安阳公主。福安公主坐在她身边,好奇地伸手去摸安阳头上的小揪揪,被庄昭仪轻轻握住了手指,母女三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薄的一片阳光,落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边角。
姜答应和吴答应并肩坐在末席,听到第二件和第三件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彼此的手。姜答应的手背上还有去年冬天冻疮留下的淡红色印子,那是萧贵妃罚没她炭火份例之后留下的疤。那年冬天她差点冻死在储秀宫的偏室里,是甄瑶偷偷让人送了炭来,才让她熬过了最冷的几个夜晚。
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正在慢慢消退的印子,忽然觉得那些伤疤不再疼了。不是因为它们愈合了,而是因为那个亲手制造这些伤疤的人,已经从这个后宫里彻底消失了。
散场之后,储秀宫的几个低位嫔妃结伴往回走。姜答应走在最后,经过流云馆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流云馆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廊下挂着的两盏新换的素纱灯笼,窗台上那盆水仙开了三四朵,白瓣黄蕊,清清爽爽的。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她只是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只小荷包——她花了好几个晚上自己缝的那个——轻轻搁在流云馆门前的石阶上。荷包里装着几颗她从御花园里捡来的红豆,这是她做宫女时母亲教她的:红豆是吉物,放在好人家的门口,可以保平安。
当天傍晚,皇后的懿旨便到了流云馆——晋静美人甄氏为正三品静昭仪,仍保留封号“静”,仍居流云馆。
旨意是许嬷嬷亲自来传的。皇后让她带了话,只有一句:“这个位份不是本宫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甄瑶跪接旨意,起身之后在正厅里站了好一会儿。青黛和白芍已经激动得抱在一起转圈了,小夏子在廊下连翻了两个跟头,被青黛骂了句“没规矩”,他笑嘻嘻地爬起来,眼眶却是红的。
她将圣旨在书案上缓缓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上面工整的馆阁体。正三品昭仪,位列九嫔之首。从去年九月入宫时的秀女,到建昭八年正月的静昭仪,四个多月的时间,她走了别的嫔妃可能要花数年、甚至一生都走不完的路。
青黛和白芍齐齐跪下,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雀跃:“恭喜主子!不是——恭喜昭仪娘娘!”
甄瑶转过身来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朝夕相伴、与她在这座深宫中朝夕相处了四个多月的面孔,微微笑了笑,伸手将她们虚扶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往后在流云馆,你们不必再跪着说话。”
青黛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正要替主子张罗晚膳,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从凤仪宫方向传来,隐约能听见许嬷嬷朗声说话的声音,中间夹着内务府管事唯唯诺诺的应答。小夏子从外面跑回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嘴里咋呼着:“主子!内务府的人把贵妃宫里那架紫檀屏风抬到凤仪宫去了,说是之前从皇后娘娘库房里借去的,现在要物归原主呢!”
甄瑶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萧令娆不在了,可皇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往自己宫里收,只是将当年被借走的几件旧物要了回来。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将那本从内务府调来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迹写下了两个字——结案。
放下笔之后,她没有立刻合上账册。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不,一个人。上一次阖宫请安时,庄昭仪已经当着皇后的面销了建昭二年的旧档,那页备注“身份存疑”的泛黄便条被正式归入了凤仪宫秘档。如今萧家已倒,那些曾经压在旧档上的无形禁令也随之消散。但要为当年皇陵行宫那个被顶替的身份——或者那个至今仍沉默的冒名者——画上真正的句号,朝中还需要一道正式的追认。这已不是她一个后宫昭仪能插手的范畴,而是需要宗人府会同大理寺共同厘清的遗案。
她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凤仪宫的廊灯已经亮了起来,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她知道皇上今夜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养心殿的灯大概又要亮到五更天。萧家倒了,朝堂上的格局要重新洗牌,他有太多的折子要批,太多的人事要调整。
他需要时间。而她也是。
但这一夜,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甄瑶被一阵叩门声唤醒。来的是赵德安,他站在流云馆正厅,面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道——
“静昭仪甄氏听旨:朕闻尔父甄怀远,在户部侍郎任上为官清廉,此次彻查萧党贪墨军饷一案,尔父奉公守正,数次为三法司提供关键账册,使案情得以迅速查明。今特旨褒奖,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记功一等,仍留任户部左侍郎。”
甄瑶跪接旨意,叩首谢恩。赵德安传完旨便退了出去,没有多留一刻。她站起身,将那卷黄绫圣旨在手中握了很久。她知道皇上的性格——他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单独褒奖后宫嫔妃的家人,尤其还是在她刚刚获封昭仪的第二天。但他偏偏这样做了。这道旨意虽未升她父亲的官,却比任何升迁都更珍贵——它给了甄家一个与萧党彻底切割的正式结论,保全了父亲的名声。
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见她家主子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与这座后宫和解了的笑意。窗外天光渐亮,枝头的春意已在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冷宫旁院的霜华轩里,赵答应跪在地上听完赵德安宣读的旨意,面如死灰。鸩酒装在一只素色的瓷瓶里,被静悄悄地放在了桌上。
而在宫城之外,甄婉伏在刑凳上,一杖一杖地数着她欠下的债。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但牙缝里挤出来的,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错了,错了,错了。
数日后,一封家书从宫外递到了流云馆。信是父亲甄怀远亲笔,字迹端正如常,只说府中一切都好,陈姨娘已知甄婉被遣回原籍,虽伤痛难忍,但身子尚可支撑。信末淡淡提了一句——“家中庭前老梅今冬花开尤盛,待你日后归省,当可同赏。”
甄瑶将家书折好,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研墨。她要写一封谢恩折给皇上,奏请追认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中一名无辜亡者的清白——这桩遗案因萧家阻挠多年悬而未决,如今萧党既倒,她以本朝九嫔之首的身份正式动笔,后宫的格局已然明朗,而她的路,才刚走到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