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宫宴的余波,在新年的头几天里渐渐平息了。阖宫上下都在忙着拆换桃符、清点年礼、各宫走动拜年,节庆的气氛将许多暗流压在了冰面之下,各宫嫔妃笑脸迎人,寒暄声此起彼伏,仿佛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禁足案已经成了陈年旧事。但甄瑶心里清楚,那些暗流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在等,等节庆的喧嚣散去,等各宫都放松警惕,再重新浮上来。而她要做的,是在冰面重新裂开之前,把手里能攥住的盟友都攥住。
目前她手上已经握着几张牌:皇后是她的靠山,但这张牌不能事事都打——皇后身子不好,她能替皇后分忧是好事,但若是每件事都要劳动中宫出面,那她便成了只会啃老的累赘;德妃是她的谋士,但德妃的势力大多在宫外,能帮她查人、递信,却不能在宫闱深处替她挡刀。
她还缺一个人,或者说,缺一只手。一只在关键时刻能推波助澜、在暗处递刀的手。这只手最好不引人注目,最好是大家都以为和她势不两立、不可能是盟友的人。而如今的后宫里,最不被萧贵妃提防的人,偏偏就是昔日自己阵营中的那个“笑面”。
正月初五,破五,按习俗这一日要送穷、迎财、包饺子。华清宫一早便忙开了——柳含烟让膳房备了六样饺子馅,从羊肉大葱到素三鲜,每一样都分装在不同的小碟里,排场虽不算铺张,在嫔妃中却绝对算得上精致。她的贴身大宫女莺歌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小宫女们摆盘装盒,嘴里念叨着“这盒送凤仪宫,这盒送毓秀宫,这盒送寿康宫”,柳含烟就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摇着一柄象牙柄的团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莺歌拿着最后一盒饺子,有些迟疑地问,“这盒是猪肉白菜馅的,按说该送昭阳宫。但今年……还送吗?”
柳含烟摇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送,当然要送。不但要送,还要挑最大的那盒。另外——再多备一盒,本宫亲自送去流云馆。”
莺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含烟将扇子一收,站起身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贵妃那边,本宫自会顺路先去请安。至于流云馆——破五的饺子谁家都送,本宫送一盒给静美人,又有谁会多想?就算有人多想了,又能说什么?本宫给贵妃送的是羊肉大葱,给静美人送的是素三鲜,论起来还是贵妃那盒更贵重呢。”
莺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问题咽了回去。她伺候柳含烟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不在主子打定主意之后多嘴。
巳时刚过,柳含烟先去了一趟昭阳宫,贵妃刚刚梳妆完毕,正用早膳。卫嬷嬷站在一旁伺候,见淑妃进来,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退到帘后。萧贵妃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对她的殷勤请安反应平淡,懒洋洋地应付了几句便继续用膳,连饺子都没当场尝一口。柳含烟也不恼,笑吟吟地又夸了几句贵妃今日气色好,便起身告退,带着莺歌转身出了门。
从昭阳宫到流云馆要穿过小半个后宫。柳含烟一路走得悠闲,路过御花园时还停下来看了两眼梅林——腊梅已经开了大半,嫩黄的花瓣在冬日薄阳下晶莹剔透,香气清冽而不浓烈,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收进了一片花瓣里,再轻轻吐出来。莺歌提着她那盒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跟在后面,一路无话,只是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家主子今日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到了流云馆,青黛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夜未干透的被褥,抬头瞧见淑妃带着食盒站在院门口,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入宫以来见过的淑妃,不是在阖宫请安时笑盈盈地坐在萧贵妃下首,就是在宫道上和她擦肩而过时视若无睹——总之,这个人和自家主子,从来不是一路人。
“淑妃娘娘?”青黛放下被褥,福了一礼,语气里带着明显压着的警觉,“不知娘娘驾到,奴婢这就去通传。”
“别紧张。”柳含烟笑着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本宫就是来送盒饺子。破五嘛,谁家不吃顿饺子?甄妹妹在不在?”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甄瑶站在门内,穿戴整齐,目光在柳含烟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莺歌手里的食盒,然后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门。
“淑妃姐姐难得来,请进。”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既不意外也不抗拒,仿佛柳含烟今日的到访早在她预料之中。
柳含烟跨进门槛,目光在流云馆的正厅里转了一圈。这间偏殿她以前来过——那时候住在这里的人是赵婕妤,刚被降位、心如死灰地搬了出去。她还记得赵婕妤搬走那天,廊下那盆茉莉没有人记得搬上车,在秋天的风里独自枯了大半个季节。如今的流云馆被她亲手替皇后收回、重新粉刷归置,地上铺着皇后赏的青灰色绒毯,窗前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翻旧的账册,博古架上没有摆什么珍玩玉器,倒是搁了好几摞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不是名家手笔,看落款,是甄瑶自己画的。
整个正厅的布置和它的主人一样,干净、素淡、不张扬,却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柳含烟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白芍奉上的茶,抿了一口便搁下了。她今日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喝茶,但进门之后她反而放慢了语速,拉了几句过年的闲话,甚至夸了夸窗台上的水仙。
甄瑶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该笑时浅浅一笑,该答时简单回答。她知道柳含烟这种人,轻易不会把真话放在第一句。果然,闲话了半盏茶的工夫,柳含烟便放下了手中的团扇,收敛了脸上那层甜美的笑意。她抬起眼看着甄瑶,直直地,毫不躲闪。
“妹妹,明人不说暗话,”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娇软糯糯的江南调子,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任何时候都沉,“贵妃那边,本宫不想再跟了。贵妃如今虽然还在昭阳宫里安安稳稳地坐着,太后也还护着她,可萧家在外面是什么状况,皇上在朝堂上又摆出了什么姿态,妹妹站得离养心殿比我近,心里想必比我更清楚。萧家的势力还没断根,但风向已经变了。贵妃在宫里熬了这些年,到头来能输的筹码全输了——不是本宫要背叛她,是她自己从根子上烂了。”
甄瑶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想到柳含烟会这样开门见山,甚至当着她的面直说那句“不想再跟了”。这不是试探,是摊牌。一个在萧贵妃身边做了多年“好妹妹”的人,忽然跑到皇后的心腹面前说自己想换边——要么是真心实意,要么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的动作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后者的可能性,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眼迎上柳含烟的目光。
“淑妃娘娘要和臣妾说的,恐怕不单单是这些吧。”
柳含烟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平日里甜美的假笑完全不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率,几分终于不用再装了的轻松。
“妹妹果然爽快。”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旧荷包,放在桌上。那荷包大约只有三指宽,缎面已经洗得发白,绣线褪了色,依稀能看出原本绣的是几朵淡青色的菱角花。荷包里只装着一缕干枯的胎发,细而软,被一根褪色的红线系着。
“三年前小产的那个孩子,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柳含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抱着这个荷包哭了一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贵妃逢人便安慰我‘还会有的’,可她是知道的——太医说过,那次小产之后,我很难再受孕。”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那些眼泪早在无数个夜里流干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旧伤。
“那杯梅子酒,是皇后递给臣妾的。臣妾当时以为是皇后容不下这个孩子。臣妾躲着皇后,假意和贵妃交好,以为这样就能护住自己。”她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只旧荷包的系绳,“直到这次慎刑司审金盏,臣妾才知道——那杯酒里的马齿苋汁,是贵妃让金盏提前备好,趁着宫宴人多手杂,换了臣妾桌前的杯盏。皇后递过来的酒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臣妾面前那只被换掉的杯子。”
甄瑶的目光落在那个褪色的荷包上,再抬起时,眼底也浮起了一丝压了很久的波澜。她想起了自己在刑场上醒来后,对着满地血污一遍遍复盘甄家灭门的原因——那个让她全族覆灭的结局,就是从一桩她根本没有参与的宫闱阴谋开始的。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人,也曾被同一只手指引,在某个岔路上信错了人,失去了自己的骨肉,孤身藏在敌方阵营里熬了整整三年。
“娘娘今日来找臣妾,就为了把这个告诉臣妾?”
“不只是告诉你。”柳含烟将那荷包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绣的一行小字——那是她亲手绣上去的,绣的是一个小小的时间:建昭四年四月初七。她把那行字推向前,动作轻而郑重,像一个不肯再停在原地的棋手,终于放下了沉默的棋子。
“本宫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殿中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只褪色的荷包上,把那缕枯黄的胎发染成了一小簇金线。
“娘娘请说。”甄瑶压低了声音。
“本宫知道你在查什么——建昭二年的皇陵旧案,皇上的态度,谨亲王这次回京的底牌。本宫在贵妃身边这些年,别的不敢说,替你盯着太后和谨亲王妃还是够的。尤其谨亲王妃——她一贯不涉党争,但她现在对你很好奇,只要有人替你在她耳边轻轻说几句话,有些误会很好解开。”
甄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娘娘愿意替臣妾担这一层。”
“本宫不白担。”柳含烟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荷包上那行日子,将它重新收入袖中,“事成之后,你要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扳倒萧贵妃之日,我要你替我向皇上呈上这荷包,让我的孩子瞑目。第二,你需说服皇后调阅太医院建昭四年四月的用药记录,我要那杯梅子酒的真相,由皇后亲自为我作证。”
甄瑶凝视着那只荷包消失在她袖口的方向,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以嫔妃对高阶嫔妃该有的礼数,却比礼数多了一分郑重。
“臣妾必不负娘娘所托。”
柳含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甄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静美人,你知道吗?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旁人的旧伤当成一回事的。”
甄瑶抬起头,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短得像被风卷起的窗纱一闪而落,却同时放下了某种各自端了很久的矜持。
“饺子凉了,娘娘若不嫌弃,臣妾让膳房热一热,一起吃。”
“素三鲜的,凉了也好吃。”
正月初五的午后,流云馆正厅里,两个曾经站在不同阵营的女人,就着一盘热过又凉了的素三鲜饺子,开始低声商讨接下来的每一步棋。青黛在门外守着,远远看见莺歌坐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把脸别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这座宫城的另一端,昭阳宫的正殿里,香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起。萧贵妃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全然不知那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柳妹妹”,已经在流云馆中,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旧棋,翻成了对面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