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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宫宴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八年正月初一,大周元日。

按祖制,这一日天子赐宴太极殿,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宗室命妇齐聚一堂,共贺新岁。这是建昭八年的第一场大宴,自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以来,元日宫宴的年节排场从未真正削减过,而今年又恰逢西北大捷的军报在年前最后一批驿传中抵京,皇上虽未在早朝上多言,但养心殿的灯连着亮了几夜,批红的折子一车一车往兵部和户部送,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建昭朝以来少有的好年景,今夜的宫宴,注定不会平静。

天还没黑透,太极殿内外便已张灯结彩。数百盏红纱宫灯沿丹墀两侧一字排开,映着殿前新扫过的青石御道,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殿内铺陈一新,蟠龙金柱上的绸花每年都要换一茬新的,今年的绸花是皇后亲自挑的绛红色云锦,镶了银线滚边。各宫嫔妃按位份依次入席,宫女内监穿梭其间,端茶递水、引座布菜,忙而不乱。

甄瑶坐在正四品美人的席位上,离御座隔了七八张桌子。她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月白色绣暗云纹的宫装,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斗篷,通身上下只有发间那对白玉耳坠是皇上赏的,不算朴素但绝不张扬。她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大半个殿中的动态——往上能望见皇后和贵妃的席位,往侧能看见德妃和庄昭仪,往下能看见储秀宫那几个新人挤在靠后的桌子旁,姜答应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吴答应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替她整理袖口的滚边。

皇后顾清仪坐在御座右侧的凤座上,今日穿了一身正红洒金凤袍,头上戴着整套赤金衔珠凤冠,脸色比去年入秋时好了许多。她端坐在凤座上,目光温和地扫过殿中众人,偶尔低头和身侧的许嬷嬷说两句话,姿态雍容而舒展,像是这太极殿中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萧贵妃坐在御座左侧稍偏的位置,她的位份仅次于皇后,依旧是后宫第二人。但比起去年此时她身穿正红锦袍、头戴赤金凤簪、意气风发地代替皇后主持元日宫宴时的场景,今日的她低调了太多。她穿了一身绛紫色洒金宫装,头上只戴了一套素银镶蓝宝的头面,虽然依旧华贵,却已不复当年那目中无人的气焰。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颔首时颔首,目光偶尔扫过皇后的方向,眼底那丝隐忍的冷意被她藏得很好,但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自从交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期满之后,她在昭阳宫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每日不是陪太后礼佛,就是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甚至没有单独召见过任何外臣,安分守己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份安分不是服输,而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对手露出破绽,等太后和萧家在朝堂上重新为她撑开一把能够遮风挡雨的伞。

甄瑶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她注意到另一件事——今夜出席宫宴的宗室命妇中,有几位是她从未见过的。其中一位坐在宗室席位靠前位置的中年妇人,穿着正一品诰命服,发间戴着一支极为罕见的赤金累丝凤钗,神态端庄而矜持。那支凤钗的形制甄瑶曾在《大周舆服志》中见过——非亲王正妃不得佩戴。

“那是谨亲王正妃,周氏。”德妃沈素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声音压得极低,“谨亲王是皇上最小的叔叔,先帝驾崩时他还在西南领兵,是当年第一个带兵赶回京城拥立皇上继位的人。这些年他一直在西南镇守,今年大约是借着西北大捷的喜庆,被皇上召回京中述职。”

甄瑶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在那位谨亲王妃身上。谨亲王妃正在和旁边的另一位命妇低声交谈,神情自然,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但让甄瑶在意的是,谨亲王妃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珠围翠绕,一双眼睛又亮又活,正好奇地打量着殿中众人。那少女的目光在殿中转了几圈之后,落在了萧景珩身上,便再没有移开。

甄瑶收回目光,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眼角的余光看到萧景珩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明黄团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御座上端坐下来。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和群臣说了几句新年勉励的话,又向宗室长辈一一颔首致意,态度周到而疏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嘴角噙着一抹从容而淡定的笑,那笑意是他每逢重要场合准时戴上的面具,也是他对这个朝堂从未卸下的武器。

这些年所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节奏——该敬酒时敬酒,该看歌舞时看歌舞,该在某个臣子敬酒时恰到好处地点一点头,分寸从不曾乱过分毫。

但今夜出了意外。

开宴约莫一刻钟后,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这一趟扫视的弧线没有停在前面几排,而是绕过萧贵妃那张精致却隐隐透着不甘的脸,偏移到后排的角落里,稳稳地落在了一个月白色身影上。他望过来的时候,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但满殿几桌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安静,像筵席上最寻常的谈话里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小片声音。有人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侧了侧脸,又迅速被身旁的人按住。

在宴席后半程的一番歌舞间隙中,他忽然侧过身去,对身旁的赵德安低声吩咐了一句。赵德安愣了一下,随即亲自端了一碟鸳鸯五珍脍,绕过满殿嫔妃的席位,径直走到后排甄瑶的桌前,躬身将碟子放下。赵德安放下了什么,四座并没有一起看清,但大家看清了他放东西的方向。那是御前总管的躬身弧度,明黄龙袍侧过去的角度遥遥指向同一个方位,不过转瞬间席间便悄悄浮起一阵压得极低的衣料窸窣声。

萧景珩没有再朝那边看,他很快就恢复了从容的帝王姿态,端着酒盏朝谨亲王遥遥一举,言笑如常。

但已经太迟了。从御前总管躬身退开的那一刻起,有几道眼神便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到了那张不起眼的桌面上。那道菜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在全场命妇和宗室面前,亲自让人单赐了一道菜给她。御赐单菜,在元日宫宴上的意义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这意味着皇上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嫔妃,在他心中的分量,和她的位份不在同一排。

甄瑶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她和萧景珩之间已经有过多次默契——他会在夜里低声告诉她自己对某件旧案的判断,会在她的奏报呈上去之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拨开宫外的阻力。但那些都发生在养心殿的暖阁里,发生在只有赵德安和小禄子伺候的私密时刻。公开场合的每一次表态,他都会经过严密的计算——捧她协理账目,是为了分割贵妃的权力;让她“从旁协助”,是给了她名分却又保留着她的臣属身份。每一次他给她的东西,她都默默接下了,但她有时也会在夜深时独自睁着眼想一想:他给她的那些例外,究竟是棋局里的奖赏,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今夜不一样。

今夜不是养心殿,是太极殿。不是批折子、论账目、推演朝堂格局,而是在满朝文武、宗室命妇、后宫嫔妃济济一堂的元日宫宴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只给她一个人赐了菜。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场合对任何一个嫔妃这样做过——包括皇后。

这份殊荣太重了,重到她在低头谢恩之前,必须先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淑妃柳含烟坐在前排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身旁的嫔妃说笑,嘴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她的目光在甄瑶和皇上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男人从容淡定的侧脸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许久。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意外和重新打量的情绪。

德妃沈素蘅也看到了。她的位置恰好在甄瑶的斜前方,方才皇上侧身吩咐赵德安时,她恰好看清了那一整套动作。此刻她依旧端着茶盏,不动如松,只有低头喝茶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比平日多了些温度。谨亲王妃放下筷箸,望着这一幕侧身朝甄瑶的方向望了望,又缓缓转了回去。谨亲王妃旁边那位珠围翠绕的少女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那碟鸳鸯五珍脍上停了停,又移到众人纷纷侧目的方向,最后落在甄瑶身上,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满出来。

最先从这种安静中回过神来的却是庄昭仪。她坐在前排便看到甄瑶垂着眼帘,端端正正地站起身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全程不骄不矜,没有像有些人接了御赐之物便要在满殿嫔妃面前多说几句谢恩的话,只是礼节性地道了一句“臣妾谢皇上恩典”,便重新落座,姿态从容而舒展,仿佛她接的不是元日宫宴上的殊荣,而是一盏极为平常的茶。周贵人坐在甄瑶身后不远处,也看清了这一幕。她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庄昭仪的女儿福安公主被许嬷嬷抱在偏殿用膳,此刻她独自坐在席间,一面用银匙轻轻搅着碗中的汤羹,一面淡淡地扫过满殿若有所动的妃嫔。她想,这些人里面大半还困在“她凭什么受宠”这个念头里出不来,但坐在那边的那个月白身影,所凭借的早已不是恩宠。皇上的目光与这盘御赐单菜,更像是对她数月以来所有对手发出的警告——从赵婕妤的毒汤,到揽月阁的禁香,再到甄婉入宫后的供词,他此刻选择用最堂皇又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向宗室和朝臣宣告她的立场不是孤立的。

那位坐在谨亲王妃身旁的少女叫萧静姝,是谨亲王妃嫡出的幼女,受封安华郡主。她生在西南、长在军营,从小跟着父亲谨亲王在马背上颠簸,见惯了刀枪剑戟,却对京城的宫宴礼仪一知半解。她本就坐不住,方才看了半天歌舞早已不耐烦,如今看到殿中气氛微妙,更觉得有趣,便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袖子,低声问:“母亲,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娘娘是谁?”

谨亲王妃微微皱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在宴席上多舌。但话已经说了,总要回答。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交代道:“那位是静美人,甄侍郎家的嫡长女。你不在京中这些年不知道——她入宫不到半年,得了不少机缘。这些话回去再说,现在不许再多问。”

安华郡主的眼睛却更亮了。她从小和谨亲王在西南军营里长大,对京中闺秀的做派向来不以为然。来京城之前她听母亲说过一些后宫的事,大意是如今的年轻嫔妃多半靠家族恩荫或容貌上位,中间夹着几位家世稍逊却手段了得的——她以为今晚也会看到一群围着皇上转的莺莺燕燕。可眼前这位静美人,和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像。安静、沉着、神情疏淡,在满殿的辉煌灯火中,像一段素色暗纹的旧丝绸——不发光,却有重量。

说这话的工夫,谨亲王萧景珩的皇叔刚从御座前碰完杯下来,坐回谨亲王妃身旁,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侧身低声交代了两句。谨亲王妃微微一愣,看向自己女儿,又顺着丈夫的目光看了看月白身影的方向——谨亲王显然是在让妻子主动去结交一下这位静美人。谨亲王妃压下心头微讶,低声应了是。

这道御赐单菜送过来时,萧贵妃刚刚维持了整晚的得体面具,险些被撕开一条缝隙。

她坐在御座左侧稍偏的位置上,御赐菜品和帝后辞岁等仪轨尽收眼底。整整一晚,她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贵妃——端庄、大度、不争不抢。可当赵德安躬身退出,她看清那碟五珍脍端正地放在谁的桌上,她手中那只新添的玛瑙杯便僵在了唇边。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笑容还留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倏地冷了。她缓缓将玛瑙杯搁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疾不徐,没有摔杯子,没有甩脸子——这已经不是禁足前的萧令娆了。如今她每做一个动作,都像在重新掂量自己还有多少筹码。她一言不发,但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指尖正微微泛白。

而在这个过程中,萧景珩始终从容地坐在御座上。他端着酒杯,该敬谁敬谁,淡定的笑容从未从他的嘴角退去,仿佛赵德安替他去办的那件事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而已。直到宫宴散去,他站起身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皇后身上,微微点了下头。那一眼里有他自己的默契——他并未在宫宴上和她商量这碟菜的事,但他知道,她不会在意。

皇后回了他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微微颔首。

宫道上的残雪早已被宫人扫净,但夜风依旧冷得刺骨。甄瑶带着青黛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斗篷的帽檐在风中微微翻动。青黛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沉默了很久才忍不住回头问:“主子,皇上今晚怎么忽然给您赐菜?还是在元日宫宴上?奴婢站在廊下候着的时候,旁边几个宫女全在议论……”

甄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拢了拢斗篷的前襟,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双在宫宴上沉静如水、波澜不兴的眼眸,此刻映着长街尽头尚未熄灭的最后一排宫灯,隐约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在深处流动。她方才在宴上接了那道菜,谢了恩,眉眼始终纹丝不动,因为她知道满殿目光都悬在她身上。可此刻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耳畔是风声和青黛絮絮的念叨,她忽然很想问那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一句——你今夜这道菜,到底是替我撑腰,还是替你皇叔回京铺路?又或者,你真的只是觉得那道五珍脍好吃?

她终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养心殿的灯仍亮着,而她拐进了流云馆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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