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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侍疾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腊月初六,寿康宫传出了太后染病的消息。

太后今年五十有二,身子骨一向硬朗,平日里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这次据说是前几日夜里在佛堂诵经受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拖了两日不见好,反倒发起了低烧。太医院院使周仲元亲自去请了脉,开了三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叮嘱好生静养,别无大碍。

但“太后染病”这四个字,在后宫的分量远比病症本身重得多。

消息传开的时候,各宫的反应出奇地一致——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先动。太后是贵妃的亲姑母,如今贵妃刚从禁足中放出来没几日,太后就病了,这病是真是假、是轻是重、是巧合还是刻意,谁也不敢第一个下定论。若只是寻常风寒,兴师动众地去侍疾反倒显得谄媚;若太后意在试探各宫的态度,去得晚了又会被记上一笔“不孝不敬”。

皇后在凤仪宫接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吩咐许嬷嬷备轿,又让听雪去库房里取了一枝新得的老山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在临出门前顿了一步,转头对折枝说:“去流云馆跟静美人说一声,让她随后也过来。不必同本宫一道,错开半个时辰便好。”折枝应声而去,心下却明白——皇后这话的意思是说给贵妃听的,是在告诉阖宫上下:她不是去抢头功,也没有必要抢。

皇后到寿康宫时,萧贵妃已经在太后榻前坐着了。

她是第一个到的。消息传到昭阳宫时她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便更衣梳妆,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寿康宫。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银蓝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连妆容都比平日淡了几分。她在太后榻前忙前忙后,亲自替太后掖被角、试药温、递靠枕,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姑母,这药温度刚好,您趁热喝了。”萧贵妃将药碗捧到太后面前,声音温软得像变了一个人。她在皇后面前嚣张,在嫔妃面前跋扈,唯有在太后跟前,会收起所有的棱角,变得乖巧而温顺。

太后半靠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她接过药碗喝了几口,便皱着眉推开了:“苦得很。不喝了。”

“姑母——”萧贵妃拖着尾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周太医说了,这三剂药一剂都不能少。您要是不喝完,侄女就天天来寿康宫盯着您喝。”

太后被她磨得没法子,又喝了两口,这才将药碗搁下。她看着萧贵妃在自己跟前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既疼又叹——这个侄女她从小看着长大,性子骄纵是真,但对她的孝心也是真。只是这些年在后宫里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多说什么。这次禁足一个月,她瞧着萧令娆清瘦了不少,心里也隐隐作痛。

皇后进殿时,正撞上这一幕——萧贵妃坐在太后榻边,手里端着药碗,两人低声说着体己话。皇后神色不变,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玉体违和,臣妾特来探望。”

太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疏离:“皇后有心了。起来吧,赐座。”

皇后再次颔首,在榻边的另一侧绣墩上坐下。她坐的位置和萧贵妃恰好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太后的病榻,像是某种微妙的对称。她让许嬷嬷将老山参呈上,轻声道:“这是今年北边新贡的野山参,年份足,补气最好。臣妾已让人去太医院问过周院使,说切片炖汤最宜,不燥不寒,正合母后眼下用。”

太后看了一眼那枝装在锦盒里的人参,品相极好,根须完整,确实是难得的上品。她的目光闪了闪,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皇后有心了。只是风寒小恙,不必兴师动众。”

皇后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注意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地掠过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点破。

其他嫔妃陆陆续续地到了。德妃沈素蘅是第三个来的,她请安问疾,进退合乎礼数,一整套规矩走完便安安静静地退到外殿喝茶,既尽了做妃子的本分,又不往上凑近一寸。太后对她倒是多看了两眼,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倒是老样子,来了也不多话。”沈素蘅微微欠身,语气清淡而恭敬:“臣妾不善言辞,怕多说多错,扰了母后静养。”太后嗯了一声,也没再留她。

淑妃柳含烟是跟着德妃前后脚到的。她今日穿得极为得体,一身藕荷色素面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淡雅,全然不似平日的明艳张扬。她进殿时恰逢皇后和贵妃一左一右坐在太后榻边,目光只在两人之间飞了一瞬,便恭恭敬敬地在殿外行了大礼,又轻声细语地向太后请安,全程不卑不亢,既不出挑也不落后,将这个微妙的站位躲得干干净净。

庄昭仪到得最晚,带着福安公主。福安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海棠红小袄,正是前几日庄昭仪在梅林边缝的那一件。她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到太后榻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福安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早日康健”。太后见了小孙女,脸上的神色总算松动了几分,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脸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新衣裳,难得地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甄瑶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今日和德妃一样,穿的是极素净的颜色——一件月白色绣暗云纹的褙子,配鸦青色马面裙,发间只有两支素银簪子。她低着头走进殿中,在太后榻前恭敬地行了大礼,语气庄重而从容:“臣妾静美人甄氏,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康复,福寿安康。”

太后靠在引枕上,微微眯起眼打量她。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端详这个入宫不到三个月便搅动了整个后宫格局的静美人。在太后的印象里,萧令娆每次提起此人都是咬牙切齿——她本以为甄瑶会是一副咄咄逼人的面孔,再不济也该有几分年轻气盛的骄矜。然而面前这个女子跪得不卑不亢,目光平稳柔和,通身上下的打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新晋嫔妃都要素净得体,举止间非但没有半点张扬得意,反而有一种与她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深稳与安详。

“你就是静美人。”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旁人更久的一瞬,“听说你最近在帮皇后整理内宫账目?做得很不错,连皇上都夸过你两句。”

甄瑶微微垂首,声音平稳而恭敬:“臣妾不敢居功。整理账目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信任臣妾,臣妾不过是照本宣科、依规核对,并未多做分毫。若有疏漏,也是臣妾学艺不精,还请太后娘娘多多训诲。”

这番话说得极为谦逊,既没有否认自己的参与,也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照本宣科”的位置上,将所有的功绩归于帝后的信任,将可能出错的余地留给了自己。太后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拢在袖中稳当的双手——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赏。她原本以为这个静美人是第二个柳含烟,靠着年轻貌美和几分小聪明取了巧,但眼下看来,这个女子身上的沉静气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她不急于表现自己,不急于告状,甚至不急于博取自己的好感——她之所以在这里,只是因为太后是太后,而来请安是她作为一个低阶嫔妃的分内之事。

太后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些片段。那时候她还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昭仪,坐在人群后排,看着前辈们在殿前翻云覆雨,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握住这棋盘上的线。此刻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孩,竟有几分当年她自己的影子。

这种联想让她心下倏然一惊。

“很好,”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年轻一辈里能沉得住气的不多。你问问你旁边那几个——”她的目光扫过何答应、周贵人等人,“还有你那个不成器的庶妹。她做了什么事,不用哀家在这里多说。皇后既然肯用你,你便好好做,别辜负了她的信任。”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萧贵妃的笑容僵在嘴角,手中那碗凉透的药微微晃了一下,碗底磕在瓷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原本等着看太后给甄瑶一个下马威,毕竟太后是她的亲姑母,再怎么也会向着她。但太后这番话虽然提了甄婉的劣迹,语气里非但没有责难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安抚和认可,末了还特意点出“你那个不成器的庶妹”——这话听着是对两个甄家女儿做比较,可比较的方向和结论,怎么都不像是要弹压甄瑶的样子。

庄昭仪在太后说话时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太后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她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她确认了眼前这位静美人在太后面前行的礼、说的话、甚至低头的弧度都经过了极为精密的考量,不是谄媚讨好,而是因势利导。不张扬,不委屈,不辩解,只凭安静站在那儿,便让太后自己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欣赏。

不出庄昭仪所料,这种欣赏并不会轻易过渡为信任。太后在短暂沉默之后抬手让甄瑶起身,接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补了一句:“整理账目是好事,但后宫之中最重要的是本分。年轻人容易把账本翻得太细,把不该翻的旧页也抖出来。哀家年纪大了,不喜欢翻旧账——这句话,静美人记住了。”

这话里藏着一根极细极软的刺。不算敲打,但绝不算纵容。太后在提醒她——你可以查,但别查得太深。

甄瑶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俯身行了一礼:“臣妾谨记太后教诲。臣妾查验各项,皆遵照皇上旨意,不敢擅专。太后放心,臣妾心中自有分寸。”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慢慢眯起来,随即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行了,都散了吧。哀家乏了,不用都在这儿守着。”话虽如此,她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在萧贵妃的手背上,声音也比方才更轻软些,“宁娘留下陪哀家说说话。”

那是萧贵妃的乳名,阖宫上下在公开场合从无人敢提半字。

萧贵妃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眼眶微红,低声道:“是,姑母。”她在满殿嫔妃的注目下重新坐回榻边,动作极轻,像是生怕碰碎了什么。但当她垂着眼睫替太后掖被角时,嘴角分明有一个极短暂的上扬——那个上扬藏着的东西,比她摔碎任何一只茶盏时都要尖锐。

从寿康宫出来,青黛憋了一路。直到转过长街拐角,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急急地开口:“主子,太后娘娘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又是‘不成器的庶妹’又是‘不喜欢翻旧账’,到底是什么意思?”

甄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惯有的姿态。走出长街尽头,她才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寿康宫的方向。寿康宫的飞檐在灰白色的冬日天空下显得格外庄重而沉默,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正午的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去雪的边缘,露出的琉璃却依旧压在屋顶上,纹丝不动。

“太后的话,正面要听,反面也要听。”甄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说我不容易,是当着阖宫的面释放善意——至少在明面上,寿康宫不会选择与我直接对撞。但她说不想翻旧账,是告诉我,建昭二年皇陵那件事,萧家有所参与。”

青黛脚步一顿,睁大了眼睛:“主子怎么知道是萧家?”

“因为她特意提到甄婉的同时,也提到了贵妃。将这两桩放在一起压,说明她知道风声——她在提醒我,有些旧事牵涉到萧家,她不会坐视。但话说回来,如果她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就不会在公开场合单独点给我。愿意提,就说明她觉得我这个人还值得警告,而不是直接拔掉。”

青黛听得似懂非懂,想了一会儿才又问:“那她说庄昭仪帮你的事了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甄瑶道。但太后在说“不喜欢翻旧账”的时候,目光恰恰从庄昭仪的方向滑了过去——极快的一瞥,快到殿中大概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她。一个是甄瑶自己,另一个是庄昭仪本人。

回到流云馆已是午后。甄瑶刚坐下歇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换衣裳,青黛便端着一盏温茶进来,脚步还没站定,嘴里已经开始低声汇报——派去盯着霜华轩的小太监方才递了话回来,说霜华轩今日除了哑巴宫女出门领冷食之外,院子里始终安静,赵答应的门一整天没开过。但昭阳宫那边有动静——贵妃从寿康宫回来后不久,原先暂代金盏的新宫女便挨了一记耳光,原因是在太后跟前斟茶时手慢了半拍。

甄瑶听了,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金盏的位置还没暖热就挨了打,可见萧贵妃虽然在太后面前不露声色,回到自己的地盘便捺不住那股积压多日的烦躁与失控。太后越是当着满宫嫔妃留她叫乳名,萧贵妃心里反而越空——从前靠权柄维持的底气已被抽走大半,如今只剩太后这张底牌,而太后若是也渐渐对旁人露出赞赏,她眼下唯一抱住的东西便会变得滑不溜手。

“还有个消息,”青黛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是有个眼生的小太监来送的信,只说是储秀宫那边的旧话——姜答应的冻疮没见好,吴答应也生了咳嗽,但内务府那边不知怎的,这几日愿意给她们多拨了半斤炭。”

甄瑶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小夏子从流云馆平日烧的碎炭里多匀一篓子,趁夜里和那篓碎炭一道夹进吴答应的份例里送过去,叮嘱他别多话。然后她敛了敛衣袖,起身往凤仪宫走去。今日庄昭仪说过,会去皇后那里销五年前的旧档,而这个约定,她必须赶在太后那句“不翻旧账”在更多人心里发酵之前,亲自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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