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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德妃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禁足第八日,流云馆门口那两盏黄纱灯笼终于被摘走了。

  小禄子亲自带人来撤的灯笼,临走时还笑嘻嘻地朝甄瑶打了个千:“给静美人道喜。皇上说了,今儿晚膳在养心殿用,请您过去。”甄瑶颔首应下,面上没什么波澜,倒是青黛激动得差点把手中的鸡毛掸子甩出去——禁足这些天,她日日盼着这道旨意,如今终于盼来了,自家主子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被禁足和被解禁都不过是日程表上一件寻常事。

  但甄瑶心里清楚,解禁归解禁,事情远没有结束。萧贵妃虽然被暂禁昭阳宫、交还了协理六宫之权,但她的贵妃封号还在,太后的亲侄女身份还在,萧太傅在朝中的势力还在。一个月之后禁足期满,她依旧是这座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而赵婕妤——如今的赵答应——虽然被迁入了冷宫旁院,但她对自己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绝不会因为一道降位圣旨就消散。至于甄婉,至今杳无音讯,像是藏在暗处的一条蛇,你不知她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扑出来咬你一口。

  这三条线,没有一条是真正了结的。

  解禁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养心殿谢恩,也不是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皇帝和皇后那边她都让青黛先去递了话,说今日身子尚有些乏,明日一早再去请安。皇帝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皇后也只让许嬷嬷带了句话:“好好歇着,不急。”

  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毓秀宫。

  在去见德妃之前,她还有一些账目上的疑点需要最后核实。去毓秀宫——恰好要经过内务府采买司。

  这是她禁足八天以来第一次走出流云馆。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宫道上,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比屋里亮堂。她带着青黛沿着长街走了一段,在路过内务府采买司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采买司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几个太监高声核账的说话声。门口堆着几筐刚入库的冬储白菜和几捆用草绳扎着的干菇,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蹲在门槛上拿着炭笔往册子上记数,抬头看见甄瑶的服制,连忙站起来行礼。

  甄瑶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她注意到采买司门内的廊柱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将一叠单据揣进袖中——那人身形干瘦,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袄,头上的绒花半新不旧,在这满是太监和力夫的采买司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卫嬷嬷。

  卫嬷嬷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在采买司半掩的门缝里交汇了一瞬——甄瑶的目光平静而冷冽,卫嬷嬷的目光亦如古井无波,只微微顿了顿,便若无其事地掏出一角碎银递给了采买司的管事,换了张单子继续核她的货。

  甄瑶收回目光,脚步不停,继续朝毓秀宫的方向走去。转过长街拐角之后,她才压低了声音对青黛说:“回去让小夏子去一趟采买司,就说是去帮流云馆取这个月的蜡烛份例,顺便打听一下卫嬷嬷经手的是哪几笔采买、报了哪些单子。让他别刻意问,就当是随口聊天。”

  青黛神情一凛,低声应是。

  毓秀宫依旧是老样子。青竹在冬日里依旧翠得沉郁,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沈素蘅今日没有在竹亭里喝茶,而是在暖阁里临帖。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竹纸的气息。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寝衣,外面随意罩了件石青色褙子,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看上去不像个妃子,倒像个窝在书房里不愿出门的女先生。

  见甄瑶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将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抬眼看她,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气色还行。看来禁足这几日没怎么折腾你。”

  甄瑶行了一礼,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含章奉上茶来,是德妃平日自己喝的顾渚紫笋,不是什么待客的珍品,却自有一种清正的香气。沈素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你刚解禁就来找我,总不会是来借书的。说吧——什么事需要我这个书呆子帮忙?”

  甄瑶将茶盏放下,也没有绕弯子:“甄婉。”

  沈素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那个庶妹。”

  “是,”甄瑶的声音平稳而冷冽,“她于建昭七年十一月初七趁夜离家出走,打伤看门婆子,带走细软若干。有人在甄府后巷见到一辆青帘马车接应她,驾车人面生,不似京中人士。至今已逾半月,杳无音讯。”她抬起眼,看着沈素蘅,“娘娘在翰林院有令尊沈掌院,在宫外的人脉非臣妾所能及。臣妾想求娘娘一件事——若有朝一日,甄婉在宫外有所动作,或有人打着甄家二姑娘的名义在京城走动,请娘娘务必知会臣妾一声。”

  沈素蘅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紫檀木的茶托上,低头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从袖口露出的那截素腕柔秀而清瘦,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瓷器。忽然,她伸出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画了一圈,那个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丈量什么分寸。

  “德妃娘娘?”甄瑶唤了一声。

  沈素蘅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平日里常见的清淡和从容,而是一种甄瑶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复杂神色——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忽然被翻出来的隐痛。

  “含章,抱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含章和抱朴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门扇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竹林的沙沙声。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素蘅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那温热的瓷壁,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也像是在借这点动作拖延什么不愿启齿的事。

  “甄瑶,”她没有叫她“静美人”,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我压了五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但你方才那番话,让我觉得——也许不能再瞒你了。”

  甄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稳稳地落在沈素蘅脸上。

  “你上次来毓秀宫,我给你讲了东宫旧事。”沈素蘅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曾停顿,“我告诉你皇上喜欢皇后,却因为顾家势大不得不抬出萧家来制衡。我告诉你皇后和贵妃的恩怨从东宫就开始了。但我不知道的是——”

  她停了一下,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次我漏说了一个人。一个同样从东宫走到建昭年的人。”

  甄瑶的心头忽然一紧。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抢先开口。

  “庄昭仪。”沈素蘅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甄瑶,而是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淡墨山水上,仿佛是在对那幅画坦白一件旧事,“如今的庄昭仪何氏。你入宫之后见她来过几次阖宫请安,每次都带着福安公主,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从不惹事,也从不与人亲近。你是不是觉得她只是个被降了位份、得过且过的东宫旧人?”

  甄瑶没有回答。

  “她不是。”沈素蘅缓缓将茶盏搁下,杯底磕在沉香木的茶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某个被尘封多年的盖子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庄昭仪这个人,在永泰年间入东宫时只是太子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奉仪。那时候太子妃是顾清仪,侧妃是萧令娆,东宫里美人如云,一个小小的奉仪根本没人放在眼里。她也确实不争不抢,安分得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她随众人一起搬入后宫,封了个庄妃——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入宫这么多年,她虽然位份一降再降,在皇上跟前也说不上什么话,但有一点,阖宫上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是东宫所有旧人里,手握最多秘密的一个。”

  甄瑶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显山不露水。但你要是在宫里待得够久就会发现——宫里所有的大事小事,她似乎都知道一点。谁和谁有过节,谁手里捏着谁的把柄,谁是表面上效忠萧贵妃、背地里却给皇后通风报信的双面人——她心里有一本账,比皇上的起居注还细。”沈素蘅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她平时不动,一旦动起来,往往是用一张嘴就能翻盘。”

  “但她一直不与人来往。”甄瑶微微皱眉,“阖宫请安时,她连看都不多看旁人一眼。”

  “那是因为她不敢。”沈素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锋利,“她没有家世,没有恩宠,没有靠山——从东宫到后宫一路走来,她能活到今天全靠谁也不得罪。但就因为她谁也不敢亲近,反而积攒了比别人都多的人脉和恩情。你信不信,阖宫上下的宫人里,受过她恩惠的,比受过贵妃和皇后恩惠的加起来还多。”

  甄瑶心中一震。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凤仪宫茶会上,皇后提到庄昭仪时那个淡淡的表情——“何氏是个有分寸的人,可惜分寸太多了。”当时她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现在想来,皇后一定早就知道庄昭仪手里握着什么。

  “庄昭仪这个人,”沈素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若只是知道些后宫隐秘倒还罢了。但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为什么一提到你那个庶妹,我就想起了她。”

  暖阁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沈素蘅抬起眼,看着甄瑶,目光深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五年前,建昭二年,先帝山陵刚刚竣工,皇上带着后宫众人去皇陵行竣工大典。那次随行的除了皇后和贵妃,还有我和当时的庄妃——也就是如今的庄昭仪。大典结束后,礼部安排众人在皇陵外的行宫暂住一宿。行宫不比宫里,守卫和隔断远没有现在这么严密,随行的低阶宫人、侍卫、杂役,甚至一些不在名册上的人都有机会靠近。”

  她停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

  “那天晚上,我因为换了地方睡不安稳,深夜起来在行宫的回廊里独坐。庄昭仪正坐在回廊尽头一丛木芙蓉下面,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夜深了,灯笼又远,她没有察觉到我——直到我走得近了,她才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张脸在月光下一闪,我至今都记得。”

  沈素蘅抿了一下嘴唇,仿佛在整理某个很难说清楚的事实。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明白。去皇陵之前,她只是负责核对御前随行宫人的名册——那本该是一桩枯燥无味的文书差事,但她在核对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对不上的名字。宫外临时雇佣的杂役里,有个登记在册的人与户部底档描述的身量、籍贯不合,可能是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混进了随行队伍。”她抬起眼,目光如刀,“后来太医诊出她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尚无人知晓。而从皇陵回来后不久,她位份便被降了一级,退居长乐宫偏殿,再也没有侍寝过。当年那个冒名混入随行队伍的人,档案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甄瑶的心跳声。她说不清沈素蘅这番话到底是在说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紧。事情真相比她猜测的所有可能都更深、更复杂,但她没有停顿太久,而是抓住庄昭仪最特别的资源开口问道——

  “她为什么要替外人瞒下那件事?”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同你说的。”沈素蘅重新端起茶盏,手指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当,“那个冒名者的身份,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但恰好在这次赵答应投毒、禁香连坐的案子里,我让含章从慎刑司的审讯笔录里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巧合——金盏在供述禁香来源时,提到过一个目前尚未查实的接头人。那个接头人惯常雇用的车马是青帘马车。而你所查的、你那个庶妹失踪那夜接应她的车辆,也是一辆青帘马车。京城里用青帘马车的车行只有三家,其中两家是正经商家,剩余一家——据户部底档记载,早在建昭二年就因卷入某件事被注销了行帖。”

  沈素蘅抬起眼,目光与甄瑶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

  “建昭二年,被注销行帖,正好与皇陵行宫事件同年。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那个庶妹,未必只是攀上了萧贵妃。”

  甄瑶只觉得后背有一层寒意正在缓缓蔓延。

  “庄昭仪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位置,我至今没有完全想通。也许是当年的关键证人,也许手里握着某个人的把柄。但不管怎么说——你给我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全部,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你回头去查一查庄昭仪在建昭二年经手过的所有文书,尤其是那一年她经手过的随行人员名册。”

  “臣妾明白了。”甄瑶沉默了不知多久,才轻声说道,“娘娘今天说这番话,需要臣妾给你一个承诺吗?”

  “不必。”

  沈素蘅端起茶盏,又放下。随后自笔筒里取出那支半旧的竹管笔,从案上一摞洒金笺里抽出一张,开始写字。她的字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慢,却不容更改,写完之后将纸折好,隔着书案推了过去。

  甄瑶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张纸上的字只有一行。字迹不是沈素蘅惯常的飘逸行书,而是一笔一顿的正楷,像是临帖临到了最严肃的那一页。

  “甄婉离府前三月,曾三次独自去城东一家名为‘茗意坊’的茶楼。”甄瑶攥紧了那张纸,“娘娘怎么查到的?”

  “我没有查你的庶妹,”沈素蘅靠进椅背,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是查我自己。”

  这倒把甄瑶听愣了。

  “这些天你被禁足,宫外的事情没有跟着被禁。我私下托了父亲的门生去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查阅过近期所有涉及‘甄’字的巡检记录。本来是想帮你留意甄婉的下落,结果他们拿回来的卷宗里,除了甄家报上来的走失人口底档之外,还有一份顺天府暗桩的旬报——上面记录了最近几个月里,一些行踪可疑的年轻女子进出各坊市的异常活动。其中有一个被描述为‘柳眉樱口、身量纤细、常在寅末独行’的人,暗桩已经跟了三个多月,登记代号‘婉’。因为这份旬报本来不在调阅范围,是卷宗混装才被一并夹带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甄瑶。

  “换作五年前,我不会主动去碰这种东西。是你那句‘不再站在旁边看戏’把我架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已经入了局,光递一本《金石录》是不够的——总得拿出些实际的证据,才算对得起你今日专门走这一趟。”

  甄瑶只觉得鼻子一酸,她低头看着那张折好的纸,郑重地收进了袖中。“娘娘这份情,臣妾日后一定还。”

  “先护好你自己,再谈还。”沈素蘅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等”。然后她将笔搁下,看向甄瑶,“你眼下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坐稳协理账目的位置,不要给任何人抓到把柄;第二,让皇后帮你查建昭二年的行宫随行人员名册,那是你撬开庄昭仪嘴的钥匙;第三——甄婉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

  “娘娘觉得,甄婉背后的人是谁?”

  沈素蘅停笔,没有抬头。

  “我说出来你未必愿意听。”她写完最后一笔,将那页临了一半的帖子推到一边,缓缓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沉重,“她离府三个月前就开始频繁出入那间茶楼。那时候你还没入宫,萧贵妃也还没盯上你。一个庶女,无官无职,从不出府,怎么会忽然在那个时候就在宫外搭上了门路?她不可能是听了萧贵妃的指示才开始——这条线,要么是有人在你入宫之前就已经铺到了她的脚边,要么是她自己早在你还没动手打晕她之前,就已经和外面达成了某种交易。不管是哪一种,那间茶楼都不是她能靠自己找到的地方。”

  甄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竹林的风声渐起,吹得暖阁的窗纸簌簌作响。沈素蘅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势头正盛,先不要分心旁顾。把眼前最棘手的事稳住——今晚不是还要去养心殿赴宴么?先把皇上那关过了再说。”

  甄瑶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沈素蘅行了一礼。正欲转身离去,沈素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迟疑。

  “还有一件事——太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后多年来对萧贵妃宠爱有加,虽然这次没有直接出面干预,那是因为皇后证据确凿、皇上态度坚决,她不便在明面上偏袒。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有芥蒂。寿康宫那边,迟早会有所动作。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甄瑶颔首谢过,转身走出了暖阁。含章在廊下候着,替她引路出宫。走出毓秀宫大门时,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拢了拢斗篷的前襟,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沈素蘅递给她的那张纸条。

  当晚,养心殿的晚膳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隆重。皇帝召她来不过是寻常的四菜一汤,连酒都没有。期间萧景珩拿着汤匙搅了搅碗中的玉带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下午去毓秀宫了?”

  甄瑶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坦然承认:“是。德妃娘娘送了臣妾一本《金石录》,臣妾去当面道谢。”

  “道谢道了一下午?”萧景珩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天气,但眼底那种探究的光芒并不完全放松。

  “德妃娘娘的学问好,臣妾请教了几个问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黄昏时分。”甄瑶一边答着,一边舀了勺羹汤送进嘴里,神态自若。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不信,倒像是在权衡,在揣摩一个他尚未完全看清的谜题。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让布菜太监给她再添了几片玉兰片,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只淡淡地撂下一句:“德妃这个人选朋友挑得紧,入宫这些年,你还是她第一个主动送书的人。”

  甄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用膳。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而她那张沉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容,也在同一簇烛火映照下,显得比任何一次对白都更难以捉摸。

  晚膳过后,他没有让她留宿,而是让她回宫歇息。出殿时赵德安亲自提灯送她,临别时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静美人,慎刑司昨日排查那批禁香时还捎出了一条旁证——有宫人供述曾在西北角门的采买通道见过几辆青帘马车,车子并不常来,但每次出现都在深夜,后厢装着裹了黑布的药箱模样的东西。老奴不能乱说,这些旧档明天会正式呈报皇上。您心里先备个底就好。”

  甄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太监,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沉着心谢过,继续前行。

  青帘马车。又是青帘马车。它们像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这头连着建昭二年那座闷热的皇陵行宫,那头连着皇城西北角那扇运货的偏门。而每一个节点上,都挂在她这一路走来最沉默的人身上——庄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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