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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反扑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禁足第三日,流云馆门口的黄纱灯笼依旧亮着。

  甄瑶哪都去不了。每日除了青黛和小夏子在跟前伺候,便只有许嬷嬷奉皇后之命来送过一次东西。许嬷嬷来的时候带来了五斤银霜炭和一小篮蜜橘,放下东西低声说了句“皇后娘娘说,账册先搁一搁,眼下不急着查,养好身子要紧”,便不再多言,只是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甄瑶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暗示——皇后在告诉她,忍一忍,这场禁足不会太久。

  甄瑶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问任何关于禁足期限的话。她知道自己这次能全身而退已经是皇后抢在所有人前面护住了她,不该再不知足。她让青黛将蜜橘分了一半给小夏子和白芍,自己留了两个搁在窗台上。冬日的阳光照在橘皮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倒像是这间被禁足的屋子里唯一在笑的东西。

  每日傍晚,小夏子会从前院墙根下的狗洞里塞进一张小纸条,上头用炭条写着他从小禄子那儿打听来的消息。这是他们主仆之间的约定——甄瑶被禁足之后,小夏子每天借着给凤仪宫送东西的名义出入流云馆附近,将这些碎语记在纸条上递进来,让她至少能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第一天的纸条写着:“慎刑司已将涉事宫人提去讯问。”

  第二天的纸条比前一日长了几分:“尚食局涉事嬷嬷已供认,银耳羹中马钱子系赵婕妤所给。赵婕妤已被传至慎刑司问话,尚未回霜华轩。”

  第三天,也就是今日的纸条,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却让甄瑶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反复看了三遍。

  “揽月阁香灰中媚药来源已查明。昭阳宫大宫女金盏承认奉贵妃之命私藏禁香。皇上已命慎刑司传贵妃问话,贵妃拒不认罪,称是金盏擅自所为。金盏已被革职收押,贵妃暂禁昭阳宫。赵婕妤尚未招供,正由慎刑司继续审问。”

  贵妃暂禁昭阳宫。

  甄瑶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萧令娆被禁足——哪怕只是“暂禁”——这也是建昭年以来头一回。这意味着皇后的证据链已经咬住了昭阳宫的衣角,虽然没有直接咬到萧贵妃本人的脖子,但至少逼得她不得不把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推出来当替死鬼。

  金盏被收押,这对萧贵妃而言不啻断了一臂。更重要的是,一个主子如果连身边的人都要保不住,那她在后宫里的威慑力就会从根本松动。以后想替她办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萧贵妃连金盏都护不住,出了事,她会护你吗?

  但话又说回来,萧贵妃只是暂禁昭阳宫,不是被褫夺封号,更不是被打入冷宫。她依旧是贵妃,依旧是太后的亲侄女,依旧是萧太傅的嫡女。只要这三重身份还在,她就随时可能翻盘。

  “主子,”青黛见她烧完纸条便望着窗外发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蜜橘您还没吃呢,要不奴婢给您剥一个?”

  甄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方被院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灰白色天空上。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算——算赵婕妤会在慎刑司撑多久,算萧贵妃下一步会怎么断尾求生,算皇帝这次到底是想一查到底还是点到为止。

  她从来不打没有后路的仗。禁足对她而言不是困局,而是一个可以冷静推演整盘棋局的中场休息。

  与此同时,昭阳宫里。

  萧令娆已经砸碎了第三只茶盏。

  暂禁昭阳宫的口谕是赵德安亲自来传的,老太监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也没有给她甩脸子的余地,只是恭恭敬敬地念完口谕便退下了,临走时还把昭阳宫前后门都加了两名禁卫。

  对萧令娆而言,这比挨一顿训斥更难堪。挨训至少说明皇上还愿意跟她费口舌,而一句“暂禁”是连训斥都省略了,直接把她和金盏撇开——金盏被收押,她自己也被当成了需要隔离的嫌犯之一。

  “金盏这个贱婢!”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本宫养了她这么多年,慎刑司一吓就全抖出来了?本宫只让她去查看揽月阁的情况,她竟敢瞒着本宫私藏禁香——她是嫌本宫死得不够快!”

  卫嬷嬷站在一旁,等她的怒气从金盏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经过了太多大风大浪之后的沉稳,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老姜,又辣又定。

  “娘娘,金盏已经折进去了,眼下不是追究她的时候。慎刑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金盏今天能供出禁香,明天就能供出别的事。眼下的关键不是金盏——而是赵婕妤。”

  萧令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赵婕妤还在审。”卫嬷嬷说,“她还没有松口。但她的嘴不严,心也不稳,慎刑司那些法子,她能扛几天是未知数。”

  萧令娆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明白了卫嬷嬷的意思。金盏是她的人,赵婕妤也是她的人。这两个人如果都翻了,慎刑司手里的牌就会从禁香扯到马钱子,从马钱子扯到下毒,从下毒扯到——戕害圣躬。这四个字是灭门的罪,别说她是太后的侄女,就是太后的亲女儿,也未必扛得住。

  “赵婕妤必须闭嘴。”萧令娆坐下来,端起茶杯时才想到,这套新茶具还是赵德安来传旨之前才换上的——现在她最常用的越窑青瓷已经碎得只剩下两三只残盏了。她盯着这只新茶盏,像是在看某个不祥的预兆,声音压低到只有卫嬷嬷能听见的幅度,“想办法递话进去,告诉她——她的家人在宫外,本宫保得住,也毁得掉。”

  卫嬷嬷眼神微动,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娘娘,老奴跟您说一句实话。金盏的事恰好给娘娘提供了一个断尾求生的机会——您既可以将所有事都推给金盏,现在最要命的口子反而不在咱们这边。马钱子是赵婕妤下的,她如果认了,承认是自己怨恨静美人,才在银耳羹中投毒,与您无关,所有线头都在她身上系死,慎刑司的案子自然就结了。”

  萧令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卫嬷嬷,眼中的怒意慢慢沉淀为某种更暗更重的算计。

  “说下去。”她道。

  卫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娘娘如今被暂禁,有些事不便亲自出面。但能调动的人,宫里还有。赵婕妤的家属、身边的宫人、甚至慎刑司里某些看人下菜碟的皂隶——只要让她在里头听见风声,知道娘娘还在护着她,她就知道该怎么扛。”

  萧令娆听着她的话,倒是一字一字冷了下来,静了许久才开口:“你说得对。这个关头,斗倒甄瑶已经不是第一要务——不让赵婕妤的嘴咬到本宫身上,才是。”

  赵婕妤在慎刑司的日子,并不比任何人想象中好过。

  慎刑司设在皇城西北角,与冷宫只隔着一道高墙,终年晒不到太阳。审她的那间屋子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开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投进来的那束天光细得像一根筷子,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屋里没有炭盆,没有床榻,只有一把硬木椅子和一张缺了角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生了锈的刑具。

  赵婕妤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已经坐了两天一夜。从进了这扇门起,便再没有见过任何人,只有隔几个时辰推进来的一碗凉水和半个冷硬的馒头,而她连碰都不太想碰。身上的衣裳还是来那日穿的那身湖蓝色绣银线菊纹的宫装,如今皱得不成样子,袖口上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鬓边那支银簪也在进门时被收走了,整个人像一朵被从枝头折下来的花,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

  审她的人是一老一少两个皂隶,老的唱白脸,少的唱红脸。老的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问话,语气像是在唠家常,问她家中人口、入宫年份、和静美人有没有私怨;少的则时不时猛地拍一下桌子,厉声喝问她下毒的动机、谁给的马钱子、是不是受人指使。两人轮番上阵,把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了几十遍,试图在她的回答里找出细小的破绽。

  赵婕妤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给静美人一个教训。她不肯承认“下毒”两个字,只说自己在银耳羹里加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凉药”,不是什么马钱子。她不攀咬贵妃,也不承认想害皇帝。她不是不想供出萧贵妃,而是每次嘴巴快要被撬开,心里都会浮现出窗外递进来的那句话——她的家人,萧贵妃保得住,也毁得掉。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铁链,牢牢锁着她的牙关。

  她怕的不是刑具、审问、坐牢——从摘了丽妃的冠冕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有天会跌倒,只是不愿跌得这么重。她怕的是慎刑司黑暗深处那道微弱的敲击声。那不是审讯的工具,而是有人蹲在她隔壁那堵墙背后,用什么东西在砖缝上反复敲着。那节奏忽急忽缓,却又似乎暗合某种规整的韵律,像一个等待在黑暗中的活物,正用那种没有语言的声音冷冷地告诉她——她不是独自一个人被围困在这里,至少有一颗同样被困在案中的棋子,正隔着墙向她这边望过来。

  有那么一次,在熬了几个昼夜之后的恍惚中,她听出了那个节奏——那是当年萧贵妃教会她的东西。昭阳宫的那套茶会暗语,从前只是在宫宴上用来传递“该敬酒了”或“时候到了”,如今竟然在这一墙之隔的死寂里,成了唯一还认得她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把那套熟悉的暗语在心里过了一遍,默默地、反反复复地想着。然后,她将嘴里那个快要说出口的名字咽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熬。

  慎刑司的审讯记录每日都会誊抄一份送到养心殿。皇帝看完第三天的记录,沉默了很久。他将那几页薄薄的纸搁在御案上,纸张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的供词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每一段都像是在同一个闭合的圈里打转,没有新的突破口,也没有新的疑犯。

  赵德安在一旁伺候着,看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节奏比任何一次都要缓慢。窗外的暮色正浓,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黏稠。

  “赵德安,”皇帝忽然开口了,“你觉得赵婕妤说的是真话吗?”

  赵德安斟酌了很久,才谨慎地答道:“回皇上,依老奴看——赵婕妤说的不全是真话,但她不肯说的那些,恐怕不是不供,而是不敢。”

  “不敢。”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她不敢说的,朕心里有数。只是这案子查到现在,香是金盏藏的,毒是赵婕妤下的——两个人都不肯往上攀咬。慎刑司审了三天,审出来一个闷葫芦。”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解释“闷葫芦”指的是谁。

  “这案子牵涉的每一个人都在替别人兜着,朕如果继续深挖,就会从几个宫女婕妤挖到朕不愿意挖的地方去。”

  赵德安躬身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到此为止。”皇帝拿起朱笔,在审讯记录上批了几个字,字迹比平日重了几分,墨迹洇透了纸背,“金盏私藏禁香、意图不轨,杖四十,逐出宫外,永不复用。赵婕妤在银耳羹中投毒、意图谋害静美人,念其尚未造成人命,降为答应,即日迁入冷宫旁院思过,无旨不得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萧贵妃管束宫人不严、失察失职,着即日起交还协理六宫之权,仍保留贵妃封号,暂禁昭阳宫一月。六宫事务暂由皇后全权主理,静美人从旁协助——等她禁足期满就上任。”

  赵德安在心里飞快地把这道旨意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皇上这是在收网,但不是把网收死,而是把网收紧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金盏被逐,赵婕妤被废,萧贵妃丢了协理六宫之权。皇后大获全胜,静美人名正言顺地拿到了从旁协助的名分。

  而萧贵妃虽然保住了封号,但协理六宫之权一失,她在后宫中的地位就等于被抽掉了最粗的那根柱子。暂禁昭阳宫一个月,一个月够做什么?够皇后把账目全部理清,够静美人把该补的缺全部补上,够昭阳宫的地位在天平上从“势均力敌”滑向“此消彼长”。

  赵德安不敢再多问,只是躬身应了一声“奴才遵旨”,正要去拟旨,却又听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另外,静美人禁足这几日是朕亲自下的旨,不能朝令夕改。让她多待三天再解禁——就当是磨磨她的性子。”

  赵德安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皇上这道旨意不是追究真相,而是在保全能用的棋子。大周一朝的后宫自有它的残酷法则——两派对冲闹出事来,证据落到谁的丫鬟身上,谁就必须担责。他没有动萧贵妃本人,但他收走了她执掌多年的权力。这不是罚,这是他作为皇帝最擅长的事情——用最小的代价,敲掉对手最依赖的权柄。

  金盏担了禁香的罪名,赵婕妤担了下毒的罪责,而萧贵妃为此付出的是割地赔款。皇上没挖到底,但确实出手了——他将一个协理六宫的贵妃变成了一个空有封号、困守宫中的摆设。

  禁足第五日,圣旨终于送到了流云馆。

  来传旨的是赵德安本人。老太监站在流云馆正厅,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模样,念完圣旨之后,特意多看了甄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老于世故的、属于旁观者的认同——好像在说,小主,您挺过来了。

  “静美人,老奴多嘴说一句,”赵德安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皇上让您多待三天才解禁,不是不心疼您,是心疼您才要做得滴水不漏。您被禁足这些天,各宫的眼睛都盯着流云馆——若是一审完就立刻解禁,倒显得像是皇上之前罚错了。多等三天,是不偏不倚,也是护您周全。”

  甄瑶双手接过圣旨,朝赵德安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恭敬:“臣妾谢皇上恩典,也谢公公提点。这几日臣妾在流云馆闭门思过,确实反省了不少事——往后行事,会更稳重些。”

  赵德安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流云馆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禁足的黄纱灯笼依旧亮着,但三天之后,这两盏灯就会被摘走;三天之后,甄瑶将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扇门,走到凤仪宫去给皇后请安,走到养心殿去面圣谢恩——走到协理六宫账目的那个位置上去,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流云馆里,青黛和小夏子已经激动得快要原地转圈了。白芍破天荒地笑了起来,这些天她一直自责是自己在端银耳羹时没先闻出异味,现在终于松了口气,捧着一碟子蜜橘凑到甄瑶面前,笑得比她当值以来任何一个时候都灿烂。

  甄瑶接过蜜橘,低头闻了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让她们都愣住的话。

  “萧贵妃虽然暂时动弹不了,但甄婉还在宫外。赵答应如今被囚在冷宫旁院,恨我入骨。这两条线若是没人收拾,迟早还会烧回来。”

  青黛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夏子正要剥橘子的手也顿住了。

  “主子,”青黛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甄瑶将蜜橘慢慢剥开,橘皮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昭阳宫的飞檐。那飞檐在暮色中依旧巍峨,但所有人都知道,飞檐之下的主人,如今已经没有了昔日那呼风唤雨的手腕。她缓缓道:“等禁足解了,第一件事——去见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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