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
这个道理,我直到最近,才体会得如此深刻。
备战全国物理竞赛,和管理一个四十人的补习班,这两件事,像两台抽水机,日夜不停地,从我身体里抽取着能量。
我把自己关在储物间里,面前摊开的是《电动力学》。
麦克斯韦方程组像一群纠缠的蛇,在我脑子里游走。
可门外,赵三炮正在因为一个最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和同桌争得面红耳赤。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就把我从电磁场里拽了出来。
我的大脑,被迫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频道间疯狂切换。
上一秒还在思考洛伦兹力,下一秒就要去想那该死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这种撕裂感,让我濒临崩溃。
我烦躁地合上书,走出储物间。
小店里,人头攒动,像一个拥挤的菜市场。
新来的孩子,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规矩,交头接耳,小动作不断。
几个我之前选的“小助教”,也被这些新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正扯着嗓子维持纪律。
整个场面,混乱,低效。
我看着这一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像是陷入了一个沼泽,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竞赛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而我却被困在这里,处理着这些最基础、最琐碎的教学问题。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放弃竞赛,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也不能放弃这个补习班,这里有几十双眼睛在指望着我。
既然时间不能被拉长,精力不能被凭空创造。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效率。
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混沌的脑海。
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老师。
我必须成为一个管理者。
我需要一个系统。
一个能让这个混乱的草台班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自动运转起来的系统。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旧账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我拿起笔,开始飞快地书写。
我在大城市里,在那个曾经的“家”里,耳濡目染过一些东西。
我那个名义上的养父,是个企业高管。
我听他打过无数电话,谈论过KPI,谈论过激励机制,谈论过组织架构。
那些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商业术语,此刻,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要把这个补习班,当成一个公司来运营。
而我,就是CEO。
第二天下午,上课前。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课。
我让顾飞把那块刷了黑漆的三合板,立在了小店的正中央。
我站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积分制度”。
所有孩子都好奇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搞什么名堂。
蒋丞“从今天开始,我们这里,引入一套全新的规则。”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蒋丞“你们在这里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量化,变成可以累积的分数,也就是积分。”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蒋丞“积分获取方式:”
蒋丞“一,按时完成所有作业,字迹工整,全对,奖励10分。有错误,扣分。”
蒋丞“二,课堂上主动回答问题,答对一次,奖励2分。”
蒋丞“三,每周测验,成绩进步一名,奖励5分。进入班级前三,额外奖励20分。”
蒋丞“四,主动帮助身边落后的同学,经‘小组长’确认,一次奖励3分。”
蒋丞“五,打扫卫生,整理课桌,等集体劳动,奖励1-5分不等。”
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下面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没有理会,继续写。
蒋丞“积分兑换奖励:”
蒋丞“一,20积分,兑换小店辣条一包。”
蒋丞“二,50积分,兑换任意汽水一瓶。”
蒋丞“三,100积分,兑换全新笔记本一个,或英雄牌钢笔一支。”
蒋丞“四,300积分,可以向顾飞哥,预支一本你最想看的课外书。”
当我写下最后一条,也是最重磅的一条时,整个教室,瞬间沸腾了。
蒋丞“五,500积分,可以兑-换‘蒋老师专属辅导时间’十五分钟!解决你任何一个学习上的难题!”
“哇!”
所有孩子都发出了惊叹。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像是看到了宝藏一样的光芒。
零食,文具,还有我的“专属辅导”。
这些,都是对他们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
我把学习,变成了一场可以明确看到回报的游戏。
蒋丞“当然,有奖励,就有惩罚。”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蒋丞“上课说话,一次扣5分。打架斗殴,一次扣50分。不完成作业,积分清零,并且取消一周的兑换资格。”
蒋丞“每个人的积分,由各组的‘小组长’负责记录,每周汇总到我这里。弄虚作假,立刻开除,永不录用。”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
蒋丞“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回答我的,是整齐划一的,充满了干劲的吼声。
这还没完。
我还引入了第二个制度。
蒋丞“小组长负责制。”
我把班里的孩子,按年龄和成绩,分成了六个小组。
然后,我当众宣布了第一批任命的“小组长”。
蒋丞“第一组组长,赵三炮!”
当我说出这个名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赵三炮自己,都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相信。
“我?”
蒋丞“对,就是你。”
我看着他。
蒋丞“你虽然基础差,但这段时间进步最快,也最有骨气。你的任务,就是检查组员作业,维持课堂纪律。敢不敢接?”
赵三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敢!蒋丞哥你放心!”
我又任命了几个平时成绩比较好,性格也沉稳的孩子当组长。
我赋予了他们检查作业、记录积分、维持纪律的权力。
当然,他们自己也能获得额外的积分奖励。
一套组合拳,打完了。
我看着墙上那张画得像公司组织架构图一样的黑板,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第二天,奇迹就发生了。
上课铃(也就是顾飞拍三下手)一响,所有孩子,都在三秒钟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
没有人交头接耳。
我开始讲课。
当我说“有谁听懂了?”的时候,下面“刷”的一下,举起了十几只手,争先恐后,生怕自己那2分被别人抢走了。
课间休息,以前是打闹追逐的天下。
现在,变成了“小组长”们最忙碌的时刻。
他们拿着小本子,挨个检查组员的作业完成情况,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分数。
蒋丞“李二牛,你这个‘解’字写得太潦草,扣1分!”
蒋丞“王小花,你帮李二牛讲题了,我看到了,给你加3分!”
蒋丞赵三炮这个曾经的“刺头”,此刻成了最铁面无私的纪律委员。
谁敢在他负责的区域里说小话,他一个眼刀飞过去,比顾飞还管用。
整个补习班,像一个被上满了发条的闹钟,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高效的方式,运转了起来。
我需要做的事情,大大减少了。
批改作业,有小组长初步筛选。
维持纪律,有小组长分片包干。
我只需要在每周的汇总日,检查一下他们的工作,然后把关最难的那些问题。
我的时间,被极大地解放了出来。
我终于可以,在补习班进行的时候,安安稳稳地坐在储物间里,刷我的竞赛题。
外面,是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小组长们压低了声音的训斥声。
那不再是噪音。
那是一种高效运转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顾飞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倚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一种近乎呆滞的佩服。
他看着墙上那张复杂的积分规则表,又看看那些像小大人一样管理着自己团队的小组长们。
他看了很久,才走到我的储物间门口,靠在门边。
顾飞“蒋丞。”
我从一堆公式里抬起头。
蒋丞“嗯?”
顾飞“我怎么觉得,你这不像在教书。”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顾飞“……像在开公司?”
我笑了笑,头也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蒋丞“时间、精力,都是有限成本。”
蒋丞“我要的,是最高效率。”
蒋丞“这不叫开公司,这叫科学管理。”
顾飞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边堆积如山的资料,又看着外面那个被我一手打造出来的,秩序井然的小世界。
他的眼神,变得很深。
我知道,他又一次,被我震惊到了。
但他这次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我的学习能力。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将知识转化为规则,用规则去构建体系,用体系去解决问题的,组织和管理能力。
这种能力,比单纯的学霸,要厉害得多。
它意味着,我不仅仅是一个能解难题的人。
我还是一个,能创造工具,去让更多人解决问题的人。
顾飞没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开,然后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又顺手,把储物间的门,轻轻地带上了一些,为我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声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精力危机,解除了。
用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最彻底,也最漂亮的方式。
我看着眼前的物理题,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的路,和他的路,那个看似无解的死结。
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无解。
只要找到对的系统,对的方法。
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
我拿起笔,重新沉浸在了我的世界里。
这一次,我的心里,再无旁骛。
只有对未来的,绝对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