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钢厂的空气比平时更冷,带着一股萧条的、被掏空了的寂静。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喧闹,但街上空无一人。
我没有回李保国的那个“家”。
我甚至没有提前跟他打一声招呼。
我知道他今晚大概又会在哪个牌局上,用一兜皱巴巴的零钱,输掉他一整个星期的血汗。
我不想去想。
我的“家”,在这里。
顾飞的小店,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将外面的寒风和孤寂,彻底挡住。
店里,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和肉馅混合着葱姜的鲜美气息。
一盏白炽灯吊在屋子中央,光线算不上明亮,却将小小的空间照得异常温暖。
我们四个人,围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大桌子旁。
我,顾飞,顾淼,还有被顾飞喊来一起过年的李炎。
李炎是顾飞的发小,性格大大咧咧,是钢厂里少有的、眼里还有光的年轻人。
桌子中央,放着两大盆和好的面团和调好的馅料。
猪肉白菜,韭菜鸡蛋,是顾飞一大早去市场抢购回来的。
他说,过年,就得吃饺子。
顾淼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小棉袄,是顾飞用卖照片挣的钱给她买的。
她的小脸被店里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从我们开始准备起,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坐在顾飞身边,手里捏着一小块面团,学着顾飞的样子,笨拙地揉搓着。
顾飞的手很巧,擀出来的饺子皮,又圆又匀,薄厚适中。
他的手指修长,在面粉间翻飞,不像是在包饺子,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顾飞“看什么?学着点。”
他头也没抬,就知道我在盯着他看。
顾飞“大少爷,不会连饺子都没包过吧?”
我被他说中了。
在养父母家,年夜饭永远是酒店订好的,精致,昂贵,但冰冷。
我摇了摇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学着他的样子,往里面填馅。
然后,我把它捏在了一起。
一个歪歪扭扭、肚子扁平、边上还露着馅的……面片,诞生了。
“噗——”
对面的李炎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炎“丞哥,你这是包的啥?抽象派艺术品?”
我瞪了他一眼,有点恼火。
顾飞也笑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拿过我那个“作品”,三两下就给它整了形。
一个虽然依旧丑,但至少像个饺子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
顾飞“你这不行,得这么捏。”
他靠了过来,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干燥而温暖。
他引导着我的手指,从饺子皮的一端开始,一点一点地,捏出褶皱。
顾飞“对,就这样,用力,但别太大。”
他的呼吸,很近地,拂过我的耳边,带着淡淡的葱姜味。
我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烫。
我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试图忽略那份不自在。
在他的指导下,我终于包出了第一个,像样的,元宝形状的饺子。
虽然还是有点丑。
但我看着那个静静躺在案板上的小东西,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小小的成就感。
蒋丞“不错,有进步。”
顾飞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顾淼也看到了我的“杰作”,她仰起小脸,对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还拍了拍手。
我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我的大脑很快进入了“计算”模式。
我分析了顾飞捏褶子的角度,用力的大小,以及馅料和面皮的最佳配比。
很快,我包出的饺子,就开始变得有模有样。
虽然速度还是跟不上顾飞,但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褶皱清晰。
李炎“我操,学霸就是学霸,包个饺子都跟解题似的。”
李炎看着我面前一排整齐的饺子,发出了惊叹。
我们一边包,一边闲聊。
墙上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正放着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
相声,小品,歌舞。
热闹的背景音,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顾飞的妈妈今天出奇地安静,据说被她娘家人接走过年了。
这让小店里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顾飞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枚硬币,洗干净,悄悄塞进了一个饺子里。
顾飞“谁吃到,明年谁运气最好。”
他冲我们神秘地眨了眨眼。
顾淼看到那亮晶晶的硬币,眼睛都亮了,伸出小手就想去拿那个特殊的饺子。
顾飞笑着把她的手抓住,把那个饺子混进了一大堆饺子里。
顾飞“这个,得靠运气。”
饺子下了锅,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白色的小胖鱼。
我们四个人,挤在小桌子前,一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碟顾飞自己调的,加了蒜泥和辣椒油的醋。
我吃到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
皮有点厚,但馅料很足,味道鲜美。
我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很认真。
我感觉自己吃的,不是饺子。
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名为“生活”和“家”的味道。
顾淼“呀!”
顾淼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从嘴里,小心翼翼地,吐出了那枚亮闪闪的硬币。
她举着那枚还带着热气的硬币,献宝似的给我们看,眼睛里闪着无比开心的光。
李炎“可以啊淼淼!明年运气王就是你了!”
李炎大声地喝彩。
顾飞看着妹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揉了揉顾淼的头发。
顾飞“嗯,我们淼淼,明年一定顺顺利利。”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我也由衷地希望,顾淼的这份好运,是真的。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主持人正用激昂的声音,带着全国观众一起倒数。
蒋丞“十,九,八……”
我们都停下了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电视吸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辞旧迎新的,庄严的仪式感。
蒋丞“三,二,一!”
蒋丞“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也就在这一瞬间。
“咻——砰!”
窗外,一声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紧接着,一朵巨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那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
我们都愣住了。
钢厂已经很多年,不允许在厂区附近放这种大型烟花了。
“咻——砰!砰砰!”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
红的,绿的,紫的。
一朵又一朵,在深黑色的夜幕上,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李炎“我靠!谁这么牛逼啊!”
李炎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着就冲到了门口,仰着头看。
顾飞也拉着顾淼,走到了门边。
烟花的光芒,明灭不定地,照亮了他们仰起的脸。
顾淼张着小嘴,眼睛里映着满天璀璨的星火,那神情,像是看到了童话里的魔法。
我也走了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我抬起头。
那些平时看起来狰狞而压抑的,巨大的高炉、管道和厂房的剪影,在绚烂的烟火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壮丽的美感。
这片我曾经厌恶、想要逃离的荒芜之地,在这一刻,美得让人心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
仿佛要将过去一年所有的不顺和压抑,都炸得粉碎。
我没有再看天。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顾飞身上。
他正仰着头,看着天空。
五光十色的烟火,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致。
他的眼睛里,映着一整个夜空的璀璨,亮得像藏着两条银河。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和散漫的眼睛,在这一刻,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只有纯粹的,对美好的向往和怔忪。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柔软的情绪,猛地攥住了。
就是这个人。
是他,把我从那个冰冷的、虚假的“家”里,拉了出来。
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是他,用他那双沾满油污和伤痕的手,为我,为顾淼,撑起了一片天。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家”,不是一个地方。
而是有人,在身边。
烟花还在不停地绽放,巨大的声响淹没了一切。
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郑重的话。
我在漫天烟火的轰鸣声中,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蒋丞“新年快乐。”
顾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绚烂的烟火,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小小的、映着烟火的自己。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但他的眼神,我读懂了。
那里面有和我一样的,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过了几秒,在又一朵烟花升腾而起的巨大光亮中,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很深、很用力的笑容。
他也凑过来,用同样的音量,回答我。
顾飞“新年快乐,蒋丞。”
这句简单的话,穿过震耳的喧嚣,清晰地,落进了我的心里。
像一枚烧得滚烫的烙印。
它不是一句祝福。
它是一个承诺。
一个在旧岁与新年交替的节点,我们彼此许下的,无声的承诺。
承诺新的一年,以及未来的每一年,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
在这个破败的钢厂,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做彼此的家人,成为对方生命里,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