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云层,薄薄落在客房柔软的床褥上,一室安静,却藏着翻覆的焦灼。
陆淮舟的指尖抵在苏浅滚烫的额间,灼人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他心头骤然一紧。那一瞬间,素来清冷无波、常年荒芜沉寂的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漠然,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慌乱。
他见过世间无数场面,经历过大风大浪,面对病痛、失意、离别都向来冷静自持,可此刻看着床上昏睡不醒、面色潮红孱弱的女孩,心底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无措。
从前都是苏浅默默守着他,包容他的偏执,迁就他的执念,温顺妥帖打理好他身边的一切。他早已习惯她安静陪伴、从不添麻烦的模样,下意识以为她永远坚韧、永远安分,却从未察觉,她也会脆弱,也会病倒,也会被心事与病痛压得毫无力气。
他迅速回过神,褪去所有怔忡,拿出手机拨通家庭医生的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冷急促,只一句:
陆淮舟立刻来铂悦湾,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静。
苏浅陷在深度高热的昏睡里,眉头紧紧蹙着,长睫无力垂落,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灼热又轻浅,偶尔无意识地轻轻闷哼一声,细碎微弱,听得人心头发颤。她浑身滚烫,唯独四肢泛着寒凉,哪怕裹着厚被,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医生赶来尚需时间,高热持续不退最是凶险。
陆淮舟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进卫浴间,拧了冷水,取出干净的纯棉毛巾。
他素来矜贵自持,半生衣食无忧,事事有人打理,从未伺候过人,更从未做过这般琐碎细致的活。对待旁人,他永远是疏离淡漠、高高在上的姿态,唯有此刻,褪去所有矜贵,俯身屈膝,笨拙得不像话。
冷水浸透毛巾,凉意刺骨,他指尖微顿,却依旧耐心拧干、对折、抚平褶皱,动作生疏缓慢,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走到床边,他轻轻俯身,小心翼翼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连日隐忍积攒的心事,昨夜晚风受凉的寒凉,日夜压抑的情绪,尽数化作这场凶险的高热,将她彻底击垮。看着她毫无生机的模样,陆淮舟心口莫名发闷,一股浓重的愧疚缓缓蔓延开来。
是他太过自私。
他斩断她的社交,困住她的自由,限定她的衣着,默许她的深情沉沦,任由她独自咽下所有委屈,独自消化所有心事。他享受着她温顺的陪伴,贪恋着她眉眼相似的慰藉,却从未顾及她的喜怒哀乐,从未心疼她的负重前行。
冰凉的冰巾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昏睡中的苏浅微微舒缓,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了些许。
陆淮舟坐在床沿的单人沙发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移。
家庭医生抵达别墅,细致为苏浅测温、听诊、检查状态,最终定论是积郁成疾、风寒入体引发的病毒性高热,情绪长期压抑是病情加重的根源。医生开好退烧药、备好贴剂,再三叮嘱需要物理降温、彻夜看护,谨防反复发热。
送走医生,偌大的客房再次安静下来。
白日缓缓推移,窗外天光明暗交替,苏浅始终昏沉昏睡,高热反反复复,始终不见消退。
陆淮舟推掉了所有事务,闭门留守别墅,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每隔半小时,他便起身更换一次冰巾。
没有娴熟的动作,没有轻车熟路的姿态,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替换,都带着笨拙的认真。他怕冰巾太凉刺激到她,怕动作太重惊扰到她睡眠,每一个力道都反复斟酌,轻柔抚平毛巾边角,小心翼翼贴合她的额头。
从前那个冷漠偏执、眼底荒芜的男人,此刻放下了所有孤傲与执念,心甘情愿困在一方客房,为一个人彻夜奔波。
白日悄然落幕,夜幕再次笼罩整座城市。
整整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未曾休息,水米未进。眼底覆上浓重的青黑,脸色带着淡淡的疲惫,可守在床边的目光,依旧专注而坚定。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别墅褪去所有声响,只剩下苏浅浅浅灼热的呼吸,和他偶尔起身换巾的轻缓动静。
夜深露重,温度骤降,他起身调高一度室温,又拿来薄毯,轻轻盖在她露在外边的手腕与肩头,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无人知晓,素来心系旧人、冷情寡言的陆淮舟,会为一个替身影子,做到这般地步。
他守着她反复起伏的体温,看着她偶尔难受蹙眉、低声呓语的模样,心底的愧疚越来越重。他忽然想起她朋友圈那些仅他可见的心事,想起她那句“活成别人的光影”,想起她孤身看落日的落寞,想起她日日温顺沉默下藏着的无尽委屈。
原来他看见过她的心事,看懂过她的不甘,却自欺欺人地选择无视。
他贪恋她的温柔陪伴,却吝啬给她半点真心;他禁锢她的全部生活,却从未护她一次周全;他享受她的满腔深情,却始终让她独自浮沉。
夜色深沉,他指尖轻轻贴着她的手腕,感受她渐渐回落的体温,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悄悄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他分不清这份动容是愧疚,是怜惜,还是早已悄然生根的心动。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再看她难过,不想再看她孤身隐忍,不想再让她所有深情,尽数沦为无人知晓的虚妄。
漫长一夜,灯火温柔,他笨拙守护,静默相守,用最沉默的方式,弥补着往日所有的亏欠与冷漠。
窗外晚风依旧微凉,屋内灯火温暖绵长,一场猝不及防的病痛,一场笨拙无声的守护,打破了两人长久以来的替身隔阂与冰冷疏离。
他守她高热褪去,守她长夜安稳,守她沉沉安睡,也守着自己悄然偏移、不再只为旧人的真心。
所有沉默守护,所有笨拙温柔,所有迟来的愧疚与动容,皆是因她而起。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