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连着过了好几天。
线索卡住了,前进不了也不能后退。顾韵那边查不到新东西,刘成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分析了好几遍,还是那几句。赵佑安那边也没动静,该上朝上朝,该回府回府,盯梢的人什么都没发现。谢淮渊每天来顾韵的宅子坐一会儿,喝碗茶,说几句没什么新消息的话,散了。
亲密度也卡着了,没加也没减。
沈温婉每天照常去顾韵的宅子,照常走在谢淮渊旁边,照常说话。谢淮渊照常应她,偶尔回一句,不冷不热。她感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推不动。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人在那边说了一堆,他回一个“嗯”或者“是吗”,她就高兴半天。有什么好高兴的?他也不笑,也不看她,耳朵也不红了,以前还会红的,现在连红都不红了。
团团这几天话也慢慢变少了。
沈温婉一开始也没在意,以为它没什么好说的。后来它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她叫它,它应一声“嗯”,就不说话了。再后来,她叫它,它连“嗯”都不应了。
【团团,你在吗?】回应沈温婉的是一片沉默。
【团团?你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呀。】团团还是没应答。
【你怎么突然消失了团团,我平时说的都是开玩笑的呀,你别走呀。】
沈温婉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又叫了一声,没回应。
她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是一点点的烦躁,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烦。沈温婉莫名其妙穿到这本书里,穿的还不是女主,是个炮灰。莫名其妙被塞了一个系统,告诉她你要攻略那个人。
她连自己都还没整明白呢,就攻略人。
沈温婉在现实里也才十五岁,跟原身一样大。她没喜欢过人,没追过人,没写过情书,也没谈过一次恋爱。那些跟她表白的她全拒绝了,完全没感觉。她连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怎么让别人对她心动?书上也没写啊。她也没有好好读书,在现代的时候她历史课都不好好上,穿越过来之后也没人跟她说过这些规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开始想现代的事了,其实在那边也没有多开心。上学,放学,做作业,考试,考不好被老师说几句,回家被爸妈说几句。周末偶尔跟同学出去逛逛街,大多数时候待在家里刷手机,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烦的事。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不好不坏,就平平淡淡的,枯燥无味。
现在呢?她在这边有吃有穿,有钱,有人伺候,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但她烦,她不知道自己烦什么。
可能是烦谢淮渊。他明明好感度都57了,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她叫他阿渊,他应。她拉他袖子,他没躲。她给他系玉佩,他第二天自己又系上去了。但他就是不说,不笑,不看她的眼睛。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可能是烦团团。团团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但它从她穿书第一天就在了,在宫里的时候催她去含章殿,在梧州的时候帮她查地图,在永宁的时候告诉她那个人姓顾。它不在,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烦自己。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攻略别人了。她连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就跑去让别人对她心动了。
沈温婉越想越烦,从床上坐起来。
翠屏在外间听见动静,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怎么了?”
“没事。”沈温婉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她把杯子放下,站在窗边往外看。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绿油油的,没有花,花早就谢了。她在太傅府待了好几天了,每天除了去顾韵的宅子就是回来待着,哪儿也去不了。她忽然不想待了。
沈温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门推开一条缝,她把门带上,出了太傅府,她心情不好就想出晚上出去散步,晚上很安静,很适合一个人散散心。
长安城的夜很静,月亮挂在半空中,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估摸着应该是后半夜了,古代没有钟表,她也不会看天象,只知道月亮偏西了,挂在屋檐角上,像是随时要掉下去。
她一个人走在巷子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翠屏没带,团团不在,谁都没有,就她自己。这在现代没什么,她半夜刷手机刷饿了,也会一个人下楼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但这不是现代,这是古代。
沈温婉是有点迷茫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穿书之前,她的生活虽然枯燥无味,但至少有方向,上学,考试,毕业,找个工作,路是被父母铺好的,不用想,跟着走就行。
现在呢?攻略谢淮渊,查宸妃的案子,活到结局,听起来很明确,但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谢淮渊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案子下一步往哪走她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作者跑路了,她连自己会不会死都不知道。
白天热闹的街市,晚上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她走了一阵,听见前面巷子里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放慢脚步,绕开了那条巷子。
又走了一阵,经过一条窄巷口,看见里面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靠着墙,另一个站在对面,看不清在做什么。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又走了一阵,路边有一个醉汉躺在屋檐下,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又不动了。沈温婉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反正没有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长安城的巷子很长,七拐八拐的,她也不怕迷路,迷路了就问人,问不到人就等到天亮,总能找回去。
沈温婉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桥不大,下面是条小河,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发呆,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衣领拢了紧。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不想谢淮渊,不想团团,不想好感度。就想这么站一会儿。
站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脚步声,是冲着她来的。她没有回头,手慢慢攥紧了袖子,脚步声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姑娘,一个人?”
沈温婉回过头。一个穿深色衣裳的男人站在桥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亮亮眼睛,亮得瘆人。
她之前没见过这么瘆人的画面,被吓到想尖叫,但她没有叫出来,不是不想叫,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她也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桥栏,男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她转身就跑。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往前跑,不能停,后面那个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逗她。
跑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她拐进去,又拐了一个弯,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也乱了,跑不动了,她现在只恨当初体育课偷懒。
后面的脚步声还能听见,但她现在已经没体力了。
沈温婉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腿在抖,手在抖,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她从袖子里摸出荷包,举在面前,手还在抖,荷包穗子晃来晃去的。
“大哥,你要钱我有,我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追我了。”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身后大概十米,停下来了。沈温婉举着荷包,没敢回头,她听见那个人笑了一声,沈温婉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敢动。
“我不要钱。”
声音不大,沈温婉愣了一下,不要钱?那要什么?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每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攥紧了荷包,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五官,但她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好瘆人啊。
她转过身就又跑了,刚刚停下来,至少恢复了点体力,那个人追上来,这次不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了,是直接追。
沈温婉慌乱之下跑进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墙,没有岔路口,没有退路。她跑到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翻不过去。她转过身,那个人已经站在巷口了,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她知道没用,但攥着总比空着手强。那个人越走越近,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她心口上,她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她睁开眼,那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淮渊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长袍照得发白,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用脚踢了踢那人的肩膀,确定人昏过去了,才转过身。
沈温婉靠在墙上,看着他,腿还在抖,心跳还没稳下来。谢淮渊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没事吧?”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温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渐渐漫起水雾,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她不想哭的,在这个人面前哭太丢人了,但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往下掉。沈温婉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谢淮渊没动,就站在她面前,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很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拥抱,是迟疑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沈温婉的脸贴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那股沉沉的木质调香气,她的眼泪止不住,把脸埋在谢淮渊衣襟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被吓的,可能是这几天太烦了,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哭。
谢淮渊没有放手,也没有说话,他的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按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收拢。沈温婉抽抽搭搭了一会儿。
“阿渊。”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谢淮渊胸口传出来,带着点哭腔。谢淮渊没应,但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沈温婉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谢淮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像是在哄小孩,沈温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她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只觉得那件深灰色的袍子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她的手指都酸了,但她没松手。
谢淮渊也没动。他的手还搭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收拢,也没有放开她。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温婉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也不抖了。她从谢淮渊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谢淮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湿了一片的那块地方。
“没事。”
沈温婉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走不走?”
谢淮渊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阵,她忽然开口:“阿渊。”
“嗯。”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沈温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
谢淮渊没看她。
“翠屏来找我的。”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
“她说你一个人出去了,不让她跟着。”他的声音很淡,“让我出来找。”
沈温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心里想,翠屏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半夜跑去含章殿找三殿下,也不怕被人看见。但她没说出口,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找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你手背都蹭破皮了。”
谢淮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几道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没说话,把手收进了袖子里,沈温婉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两秒,没再问了。
走了一阵,太傅府到了。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还有,谢谢你,阿渊。”
沈温婉没等谢淮渊回话转身走了进去,没回头。翠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进来,眼眶红红的。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吓死了。”
“没事。”沈温婉拍了拍她的手,“你去睡吧。”
翠屏还想说什么,沈温婉摇了摇头,她没再问了。
沈温婉回了自己屋里,换了衣裳,躺到床上。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团团,你在不在?】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