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沉重的束缚感缓缓褪去。
凯厄斯的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没有熟悉的山林荒路,也没有人间街巷,四周是昏暗诡谲、看不到边界的虚空殿堂,阴冷的气息无处不在,正是鬼舞辻无惨盘踞的无限城。
残留的意识还在脑海里飘忽,被重击的身躯依旧隐隐传来钝痛,可心底那份对恶鬼的刻骨恨意、接连失去所有亲友的执念,非但没有沉睡,反而在鬼之血液的侵蚀滋养下,不受控制地疯狂膨胀放大。
过往一幕幕惨剧轮番在脑海翻涌,蝴蝶家的血泊、养父母冰冷的躯体、昔日约定相伴的美好过往,尽数化作扎心的刺。活着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斩尽所有害人恶鬼,撕碎毁掉自己一切的罪魁祸首。
自从被无惨掳入无限城,两年的时光便如同深陷无间炼狱。
无惨并不急于将他彻底同化收服,而是将少年丢入城内恶鬼聚集的区域,让他日复一日和形形色色的低级恶鬼厮杀缠斗。
落败便是消亡,唯有胜利才能换取喘息。
每一次交手都是血肉碰撞,每一次搏杀都要拼尽全身力气。凯厄斯在一次次生死对决里,不断吞噬战败恶鬼散逸的力量,肉身强度、反应速度、战斗本能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蜕变。曾经人间苦修的剑术底子,搭配上体内觉醒涌动的鬼之力,彻底脱胎换骨。
当初遗落在郊外荒路的那柄养父留下的长刀,早已留在了人间,再也无法取回。
失去惯用兵器的少年,没有就此束手无策。
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特殊力量彻底苏醒,暗红鬼力在周身翻涌凝聚,顺着手臂经脉流转外化。漆黑泛着暗红纹路的坚硬血铠顺着肌肤蔓延覆盖,心念一动之间,血铠凝聚塑形,一柄造型凌厉、锋芒慑人的黑色长刀凭空幻化而出,稳稳握在掌心。
长刀没有实体锻造的冰冷厚重,却裹挟着极具毁灭性的鬼之威压,威力远超昔日的凡铁刀具。
破损撕裂的黑色长袍,也在源源不断的鬼之力滋养修补下,恢复成完整规整的模样,贴合着愈发挺拔修长的身躯,衬得少年周身气场愈发冷冽森然。
除却无休止的恶鬼厮杀,无惨还特意派出了自己最信赖的亲信,上弦之一黑死牟,前来教导凯厄斯武道。
这算不上循规蹈矩的授业传功。
秉持着顶尖武者至高尊严的黑死牟,不屑于浅显的招式讲解,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磨砺对手。
一次次全力切磋,一次次实打实的交手对轰。
刀光纵横交错,鬼气与杀气在空旷的殿宇中不断碰撞炸裂。黑死牟将自身千锤百炼的战斗经验、武道杀伐精髓,全都融进每一次劈砍、格挡与突袭之中。
凯厄斯在一次次被压制、一次次顽强反击里,见识到顶尖强者的战斗境界。他抛开过往人间的剑术框架,融合厮杀本能、血铠力量以及从黑死牟交手中学来的杀伐之道,慢慢摸索出独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
少年眼底的温情彻底泯灭,只剩下冰冷漠然与一往无前的狠厉。
两年炼狱岁月,人间的故人还在苦苦搜寻他的踪迹,认定他已然凶多吉少。
而被困在无限城之中的凯厄斯,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助、渴求陪伴的孩童。
血铠覆身,鬼刃在手,执念缠身。
悠悠两年,转瞬寂灭。
无限城没有昼夜,没有春秋,只有永无止境的昏暗、阴冷的鬼气,以及日复一日、不死不休的厮杀炼狱。
这几年里,凯厄斯彻底活在了深渊底层。
无惨从未给过他半分姑息怜悯,只是将他不断投入恶鬼堆叠的混战之中。数之不尽的低级恶鬼轮番扑杀而来,嗜血、疯狂、毫无理智,唯一的目的便是撕碎活物、吞噬血肉。
败者,尸骨无存。
胜者,吞鬼塑身。
凯厄斯靠着远超寻常鬼类的特殊体质、体内潜藏的本源异力,硬生生在尸山血海里熬了整整两年。
无数次濒死、无数次愈合、无数次吞噬蜕变。
他人间的剑术底子、砍柴练出的稳劲、生死搏杀磨出的杀心,再加上黑死牟日复一日的极致碾压切磋,彻底揉碎、重铸。
黑死牟从未讲过一招一式的口诀,从未有过半分师徒教化。
身为登顶世间武道巅峰的上弦,他的教学只有一种——以武尊道,以战育人。
他凭着千年武者的绝对尊严与极致刀道,一次次以绝对实力碾压凯厄斯,一次次粉碎他的招式、打破他的极限。
每一次交手,都是血与骨的碰撞。
每一次对招,都是意志与锋芒的淬炼。
凯厄斯没有凡铁佩刀,遗失在人间的养父旧刀早已是过往尘埃。
如今伴他身侧的,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体内汹涌澎湃的鬼之力随心而动,暗红血铠凝于肌肤,纹路狰狞深邃,心念起落间,一柄通体漆黑、裹挟暗红流光的鬼刃凭空幻化,刀身修长凌厉,每一寸都流淌着毁灭般的力量。
当年被无惨一击撕裂的黑色长袍,早已被鬼气彻底滋养、修补、重塑,贴合着他早已彻底长开的挺拔身躯。
两年炼狱,十一岁的孤童彻底褪去所有青涩稚嫩。
曾经眼底残留的温柔、迟疑、柔软,被无尽厮杀彻底碾碎殆尽。
余下的,只有冰封的冷寂、滔天的执念、以及对所有恶鬼、对这吃人世道的漠然憎恨。
今日,便是两年修行的终局。
昏暗无边的无限城大殿之中,风声死寂,万鬼屏息。
两年无休止的血战磨砺,让他的体魄、刀道、鬼力、战斗意识,已然彻底凌驾于所有下位恶鬼之上。
少年抬手,指尖掠过额前散乱的长发。
经年厮杀沾染的尘灰尽数褪去,他抬手束发,将满头黑红交织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凌厉的高马尾。
碎发垂落眉眼,高马尾利落垂在身后,衬得身姿挺拔如锋、孤冷如魔。
褪去所有狼狈,藏起所有过往。
人间那个温柔爱笑、会陪姐妹嬉闹、会守着烟火安稳的凯厄斯,彻底死在了两年前的那个荒路黑夜。
如今立于无限城之中的,
是浴血而生、踏鬼而行、身负血海深仇的深渊来客。
他抬眸,赤红瞳孔冰冷无波,目光径直穿透死寂大殿,落在不远处身形诡谲、羽翼轻颤的女鬼身上。
——下弦之一,姑获鸟。
执掌下弦席位,盘踞无限城一隅,恃位自重,蔑视所有新晋恶鬼。
两年来,所有下位恶鬼皆敬畏躲避,唯独姑获鸟时常暗中窥探、暗自轻视,只当他是无惨一时兴起豢养的幼崽,徒有蛮力、无真正底蕴。
今日,凯厄斯主动踏出一步。
鬼气轰然炸开,漆黑鬼刃微微震颤,锋芒凛冽席卷整座大殿。
他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震彻全场。
凯厄斯·鬼下弦之一的席位。
凯厄斯·鬼我来取。
蛰伏两年,磨砺两年,隐忍两年。
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孩童。
从今日起,他要凭手中鬼刃、一身血力,在这片恶鬼深渊之中,杀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无限城的永夜大殿,鬼气沉沉,万鬼噤声。
两年炼狱,彻底重塑了那个从人间掳来的少年。
体内那股来源不明的神秘力量——正是当年将十一岁的他强行催生到一米七身高的诡异潜能,在无惨之血与无尽厮杀中彻底苏醒,与他自幼练剑的肌肉记忆深度纠缠,最终扭曲、熔铸成一套不属于呼吸法、不属于鬼之血术,却凌驾于两者之上的专属战斗体系——血鬼术。
他不知力量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为何会身处深渊。
凯厄斯的记忆,残缺近半。
只剩下变强的执念,与心底两道模糊不清、温暖又刺痛的影子。
至于被无惨重创、强行注入鬼血、掳入无限城的那一夜——彻底空白,毫无印象。
此刻,凯厄斯立于殿中。
黑红长发高高束成凌厉高马尾,额前碎发垂落,斗笠早已弃置。一身被鬼力修补完整的漆黑长袍贴身挺拔,周身暗红血铠隐隐浮现,掌心一握,由自身力量幻化而成的黑色长刀无声现世,刀身泛着冷冽暗红光纹。
他没有凡铁,没有日轮刀,只有这柄以血与魂凝成的刃。
对面,下弦之一——姑获鸟静静伫立。
血色熏香缭绕,肤白如纸,眼神阴柔轻蔑。她是公认最接近上弦的下弦,以幻术、精神折磨、超强再生与近战体术称雄,在下弦之中断层领先。
姑获鸟小鬼,才待两年就敢向我发起换位血战?
姑获鸟轻笑,声音柔媚刺骨
姑获鸟以为跟着黑死牟大人练几招刀术,就能撼动我下弦之一的位置?
凯厄斯赤红眼眸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情绪。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温度
凯厄斯·鬼废话太多。
凯厄斯·鬼开始。
一字落,血战启。
姑获鸟率先动手。
指尖一捻,红色熏香骤然弥漫大殿,诡谲香气侵入鼻腔。
下一秒,天地变色。
四周墙壁化作蠕动的肉壁,腥臭压抑,密不透风,如同被吞入鬼腹——正是她的
姑获鸟血鬼术-惑血·视觉梦幻之香。
幻境已成。
无数鬼影从肉壁钻出,嘶吼扑杀。
这片空间里,一切物理攻击皆无效,砍碎再多幻影也毫无意义。
姑获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温柔又残忍,直刺他心底最破碎的盲区
姑获鸟你在乎的人全都死了。
姑获鸟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她们早就没了,死在恶鬼手里。
姑获鸟你亲手埋了养父母,却连仇人都找不到。
姑获鸟你太弱了,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
姑获鸟你永远都是孤身一人,永远救不了任何人。
回忆侵蚀·精神操控。
她精准踩中凯厄斯残缺记忆里最痛的部分——
他不知道那两道影子是谁,只知道她们很重要,且已经永远失去。
换做寻常鬼,早已崩溃。
换做人类剑士,早已心神破碎。
但凯厄斯只是站在幻境中央,赤红瞳孔微微一缩。
那股神秘力量在体内轰然一震。
凯厄斯·鬼血鬼术·十一之型——血魄视。
暗红光芒渗入双眼。
他直接穿透幻境,锁定现实中姑获鸟手中的香炉。
凯厄斯·鬼破绽,找到了。
凯厄斯身形骤闪,化作暗红残影。
姑获鸟脸色剧变,立刻近身搏杀,手刀与爪击凌厉破空。
凯厄斯·鬼血鬼术·一之型——赤丝缚。
血线缠绕,灼烧鬼肤,限制动作。
姑获鸟强行挣脱,再生瞬间完成,悍然扑杀而来。
凯厄斯·鬼血鬼术·九之型——崩血震。
冲击波震得她身形一滞。
凯厄斯趁隙突进,黑刃直劈——
“啪!”
香炉碎裂。
幻境轰然瓦解。
姑获鸟你这家伙——!
姑获鸟暴怒,全力扑杀。
凯厄斯横刀一斩,她的手臂当场断裂,却又瞬间接回。
姑获鸟我的再生接近上弦!你杀不死我!
凯厄斯面无表情,只淡淡一句
凯厄斯·鬼不需要杀死。
他纵身而上,黑刃高举,以最纯粹的刀势、最凌厉的速度,
一刀横斩姑获鸟脖颈。
“噗——”
头颅滚落。
但这并非日轮刀,无紫藤花克制,无法彻底灭杀恶鬼。
断口处血肉疯狂蠕动,即将再生。
凯厄斯周身鬼气微微一放。
无需血鬼术,只是鬼与鬼之间最原始的本能——吞噬。
暗红吸力席卷而出。
姑获鸟的头颅、身躯、力量、鬼气,全数被他强行拉扯、吸收、同化。
不过数息。
前任下弦之一·姑获鸟,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凯厄斯缓缓收刀,闭目静立。
下一秒,他右眼微微发烫。
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冰冷、威严的字样
下弦 壹
排位烙印,正式成型。
大殿顶端,阴影缓缓散开。
鬼舞辻无惨缓步走出,黑色西装一尘不染,苍白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看着眼前刚完成吞噬、气息沉稳暴涨的少年,缓缓点头。
无惨两年前将你转化,果然没有错。
无惨体内的力量异于常人,远超普通鬼与人类。仅仅两年,便凝聚出完整的专属血鬼术,招式繁多、体系完整,潜力惊人。
无惨确实是值得我亲自培养的绝佳苗子。
无惨目光微沉,略一感知凯厄斯此刻的战力水准,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评判
无惨姑获鸟本就是最接近上弦水准的下弦。而你……在吞噬她之后,实力已然不弱于上弦之六。
无惨以人类之躯转化、仅用数年便达到此等境界。
无惨很好。
无惨从今往后,你便是新·下弦之一!
凯厄斯垂首而立,心底却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记得被眼前男人重创、强行转化的记忆。
可视线落在无惨身上时,胸腔里却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厌恶、排斥、隐隐的憎恨……毫无缘由,却根深蒂固。
他是鬼,对方是鬼王。
尊卑有别,力量悬殊,命令不可违抗。
凯厄斯压下心底那股诡异的躁意,声线冷稳,没有半分波澜
凯厄斯·鬼遵命,无惨大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
深渊之下,残缺记忆里,那两道温暖的模糊影子,与眼前这位鬼王带来的恶寒,正无声地撕扯着他仅剩的理智。
无限城万鬼齐齐俯首。
昔日人间孤少年,彻底死去。
新生的深渊之刃——
下弦之一·凯厄斯
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