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夜色沉得彻底。
白日温柔和煦的晚风彻底停息,整片居民区静得诡异,家家户户熄灯安寝,只剩沉沉夜色笼罩街巷。
十一岁的凯厄斯躺在床上,却始终睡得不沉。
白天那股莫名的心悸从头到尾没有散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死死缠在心口,闷得他辗转难眠。他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坠入浅眠,心底的不安却深埋潜意识里,久久不散。
谁也无人预料,黑暗之中,噬人的恶鬼已然悄然降临。
大正世间一直流传着可怖的传说——夜幕之下,藏有专以人类血肉为食的鬼,昼伏夜出,凶残无度,所过之处只剩死寂与尸骸。只是多年未曾在这片安稳居民区现身,早已被众人当成遥远的传闻。
可今夜,传闻成真。
深夜的蝴蝶宅邸,没有任何预警,凄厉的破风声与木质崩裂声骤然炸开。
狰狞的恶鬼破院而入,嗜血的嘶吼划破寂静长夜。
屋内灯火骤灭,慌乱的惊叫与护犊的呼喊转瞬湮灭在黑暗里。
温柔和善、精通药草医术的蝴蝶夫妇,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转瞬之间,便倒在了恶鬼的利爪之下,用身体死死护住两个年幼的女儿。
十岁的香奈惠、七岁的蝴蝶忍,被父母压在身下护在角落。
两个女孩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眼底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恶鬼猩红的目光锁定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贪婪残忍的笑,抬起染血利爪,便要彻底终结这两条弱小性命。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
轰然巨响炸破暗夜!
厚重漆黑的锁链破空席卷,如黑龙缠绞,一瞬锁死恶鬼全身。
碾压一切的巨力骤然收紧。
一声短促凄厉的悲鸣过后,方才凶戾滔天的恶鬼直接被绞碎殆尽,消散无踪。
高大盲僧的身影立在满地血腥狼藉之中,肃穆无言。
岩柱·悲鸣屿行冥默然看着这幅人间惨状,眼底掠过悲悯。他连夜收敛蝴蝶夫妇遗体,在院外立起两座新坟,随后带走了彻底失神、惊魂未定的蝴蝶姐妹。
今夜所有救援、所有幸存,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整片街区、所有邻里、包括凯厄斯与他的养父母,没有任何人知道蝴蝶姐妹活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
今夜,蝴蝶一家四口,尽数殒命于恶鬼之夜。
夜半三更。
熟睡中的凯厄斯毫无征兆地猛然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被褥,心脏狂跳不止,那股压抑整晚的不安瞬间放大成刺骨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胸腔。
耳边似有若无回荡着白天的笑语。
香奈惠温柔的轻声期许、小忍奶气认真的约定、蝴蝶夫妇温和的寒暄……
全部还鲜活在脑海里。
凯厄斯怎么回事……明明白天一切都好好的。
凯厄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空、这么慌。
少年心底一片慌乱,莫名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猛地冲出家门,疯了一般冲向隔壁朝夕相伴数年的蝴蝶家。
短短几十米的路,今夜却漫长如同咫尺天涯。
当他冲到院前,瞳孔骤然彻底定格。
雅致庭院彻底崩毁,木墙断裂、地板塌陷,满地狼藉。斑驳暗沉的血迹浸透木质纹路,在清冷月光下刺目得令人发颤。
院外两座崭新孤坟静静伫立。
死寂、破败、血腥、荒芜。
一切的一切,无声宣告着毁灭。
凯厄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失态。
极致的冲击降临的瞬间,人从来不会大哭大闹。
只有死寂。
只有空白。
大脑彻底停转,四肢僵硬冰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凯厄斯没了……?
凯厄斯叔叔阿姨……香奈惠、小忍……
凯厄斯全都没了?
短短一天前,他们还一起上山砍柴、一起坐在青石上闲谈未来、约定长大永不分离。
不过一夜风雨。
家破人亡,生死两隔。
数年朝夕相伴、温柔治愈他所有孤僻与黑暗的一家人,彻底从世间抹去。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快速追来。
是被异响惊醒的养父母。
当夫妻俩冲到巷口,看见破碎的院落、满地血痕、两座新坟的一刻,两人瞬间僵立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养母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声音颤抖沙哑
养父母天哪……蝴蝶家……怎么会这样……
养父瞳孔震颤,死死盯着那片惨烈狼藉,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沉重苦涩
养父母是鬼……真的是夜里的恶鬼……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只当恶鬼是远方传闻,从未想过会降临在自家隔壁,降临在如此温柔和善的一家人身上。
养母快步上前,看着孤零零立在原地、宛如丢魂的凯厄斯,心口一阵抽痛。
她轻轻抱住浑身冰冷、一动不动的少年,声音哽咽,强压悲痛温柔安抚
养父母小凯……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
养父母蝴蝶家……已经不在了,好孩子,别再看了。
养父走上前,重重叹气,眼底满是无力与沉痛
养父母世事无常,人力难抗恶鬼……我们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人世间最残忍的无力,便是眼睁睁看着和善之人惨遭横祸,凡人之躯,连一丝反抗余地都没有。
凯厄斯依旧沉默。
没有眼泪,没有回应。
凯厄斯全都不在了。
凯厄斯原来安稳的日子,这么脆弱。
凯厄斯原来我什么都护不住。
这一刻,少年心底最后一丝天真,彻底死去。
自此,往后数月,彻底沦为凯厄斯人生最灰暗的岁月。
往日偶尔松弛、眼底带温的少年彻底变了。
他不再说笑、不再闲逛、不再有半分孩童趣味。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练剑,直至深夜不休。
从前练剑,是好奇、是兴趣、是想变强陪在她们身边。
如今练剑,是执念、是不甘、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恨。
凯厄斯我太弱了。
凯厄斯如果我足够强,那晚我就可以守住他们。
凯厄斯我弱,所以他们死了。
他跟着养父苦修所有基础剑术,千万次挥剑、无数次扎桩、反复打磨发力与身形,哪怕臂膀酸痛麻木、汗流浃背浸透衣衫,也绝不停歇半分。
养父母看着他近乎自虐的苦修,满心心疼,却也只能默默看着。
他们知道,这是少年唯一排解痛苦、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整条街巷,再也见不到昔日三小只嬉笑打闹的温柔光景。
只剩隔壁死寂破败的空院,和这边日复一日、孤寂偏执的练剑身影。
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伤痛看似被时间掩埋,却早已在心底生根成疤。
这天白日,养父母如往常一般出门采买物资、打理家事。
出门前,养母还温柔叮嘱
养父母小凯,在家好好休息,别练太辛苦了,我们傍晚就回来。
养父也温和颔首
养父母我晚上再教你几套发力变式。
寻常无比的叮嘱,寻常无比的出门。
可从正午等到日暮,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门外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心底沉寂数月的不祥预感,骤然死灰复燃,且比上次更加窒息、更加汹涌。
凯厄斯不对……太久了。
凯厄斯为什么还不回来?
凯厄斯又是这种感觉……和那晚一模一样!
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凯厄斯脸色骤变,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循着养父母白日外出的轨迹,疯狂朝着郊外小路奔去。
最终,在僻静无人的郊野小路,他看见了此生最刺骨的画面。
满地血泊蔓延开来,刺目猩红。
养母倒在路旁,气息断绝,躯体冰冷,定格着最后躲闪与哀求的姿态。
而一向沉稳坚毅、教他剑术、护他长大的养父,至死都紧紧攥着那把陪伴数年的练习佩刀。刀刃染血,身躯僵冷,早已没了半点生机。
为护住妻子,他拼尽最后一刻勇气挥刀抵抗,终究凡人无力,殒命于此。
短短数月。
两度天塌地陷。
凯厄斯又没了……
凯厄斯我仅剩的家、仅剩的亲人,也没了。
凯厄斯为什么?!
震惊、崩溃、迷茫、刺骨的悔恨,万千情绪瞬间狠狠砸进心底。
他恨自己弱小,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空有预感却依旧什么都挡不住。
蝴蝶一家四口惨死、养父母双双遇害。
短短数月,他生命里所有温柔、所有暖意、所有归属,彻底清零。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大哭大闹。
极致的悲痛早已让人麻木。
凯厄斯面无表情,眼神死寂空洞,一步步走上前。
他俯身,沉默抱起双亲冰冷的躯体,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回彻底空旷的院落。
无人帮忙、无人安慰、无人相伴。
他亲手收敛,亲手安葬了唯一养育他的双亲。
夜色再次笼罩空寂的庭院。
整座屋子,再无半点烟火人声,死寂得令人心寒。
凯厄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沉沉黑夜。
凯厄斯先是香奈惠、小忍、蝴蝶叔叔阿姨……
凯厄斯再是父母……
凯厄斯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凯厄斯所有温柔,所有光,全都被黑夜、被恶鬼,碾碎夺走。
也是自这一日起,少年彻底蜕变。
他戴上一顶朴素的草编斗笠,常年压低帽檐。
得益于他天生特殊的异色体质、远超常人的天赋,还有体内潜藏的那股莫名神秘力量,十一岁的他身形骤然拔长,已然拥有一米七的挺拔修长身姿。
曾经青涩柔和的少年轮廓彻底冷硬。
斗笠阴影彻底遮蔽眉眼,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温存。
余下的,只有冰封的冰冷、偏执刻骨的执念,以及深入骨髓、永不消解的恶鬼之恨。
他取下养父遗留的佩刀,日夜打磨,将刀身磨得锃亮通透,稳稳入鞘。
翌日天明。
街坊邻里路过街巷,望着两户死寂的院落,心底只剩唏嘘。
曾经最和睦、最温暖的两户邻居。
蝴蝶家空寂破败,无人生息。
凯厄斯家中孤冷死寂,再无亲人。
整条老街,春风依旧,物是人非。
世间再无那个温柔腼腆、会陪着姐妹嬉笑玩耍的赤瞳少年。
只剩——
戴笠藏锋、身负血海、一心斩鬼的孤客。
夜色彻底褪尽,黎明破晓之前。
整条街巷还沉在熟睡的寂静里,无人察觉半点异动。
院落之中,凯厄斯安静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没有留恋,没有驻足回望,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亲手将养父母的坟茔打理平整,沉默伫立两秒,便转身离去。
头戴草笠,刀佩腰间,一身清冷孤影。
趁着天未亮、雾未散,少年独自踏出生活数年的街巷,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承载他所有温柔、也埋葬他所有美好的故土。
整座小镇,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的离开。
……
次日天明,旭日东升。
街巷恢复了往日的晨起烟火,邻里照常开门劳作、买菜闲谈,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直到日上三竿,有路过的老人习惯性望向蝴蝶家的院落,才骤然顿住脚步。
残破的院墙、枯萎的院草、干涸褪色的血痕印在木柱上,两座孤坟静立院外,荒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距离蝴蝶家满门惨死的那一夜,已经悄然近一个月。
平日里大家各忙生计,偶尔路过只敢匆匆一瞥,无人敢久留,也无人特意细想。直到今日有人提起,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这一桩灭门惨剧,已经沉寂在巷尾近月之久。
街坊邻里瞬间聚了过来,低声唏嘘四起。
万能龙套一晃都快一个月了……当时夜里的动静,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万能龙套好好的蝴蝶一家四口,和善温厚,从不与人结怨,一夜之间尽数没了……
#万能龙套恶鬼作祟,根本不给凡人半点活路,真是造孽啊。
众人叹息不止,满心恻然,纷纷感慨世事无常、恶鬼可怖。
议论间,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紧邻的院落。
那是凯厄斯和他养父母居住的宅子。
往日清晨最是热闹,晨起练剑的破风声、夫妇二人闲谈的话语、少年安静的脚步声,日日不绝。
可今日,院门紧闭,死寂得诡异。
起初只当是一家人尚未起身,可众人等候半晌,院内依旧鸦雀无声,没有半点人声动静。
有胆大的邻居凑近试探,隔着门缝往里张望,视线扫到院后方那两座崭新的坟茔时,瞬间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整片喧闹的街巷,骤然死寂一瞬。
所有人后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条安稳平和、数年无事的老街,接连发生两起灭门惨案。
第一起,蝴蝶一家四口,月夜惨遭恶鬼屠戮,满门尽灭。
第二起,隔壁善良的养父母夫妇,同样惨死鬼口,阖家绝户。
街坊彻底炸开了压抑的议论声。
万能龙套怎么会……隔壁那对夫妇也没了?!
#万能龙套什么时候的事?我们居然半点都不知道!
万能龙套那孩子呢?那个红眼睛的少年人呢?!
众人慌忙四处张望,走遍巷前巷后,问遍左右邻里。
无人见过凯厄斯。
整座宅院空空荡荡,桌椅寂静,炉火冰冷,人去院空。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看见他何时离开,更无人知晓那个接连失去所有亲人、独自背负两份血海深仇的少年,是在怎样的死寂与绝望里,默默收拾一切、连夜孤身远走。
邻里之间只剩无尽的错愕、唏嘘与惶恐。
万能龙套短短一个月,两条人家,全没了……
#万能龙套以前总觉得恶鬼是远方传闻,现在才知道,灾祸离我们这么近。
万能龙套那孩子……才十一岁啊,接连遭遇这种事,往后该怎么活……
无人知晓真相全貌。
无人知道蝴蝶姐妹侥幸存活,所有人的认知里,蝴蝶家满门覆灭。
无人知道少年深夜崩溃、亲手安葬至亲、一夜彻底心性尽变。
无人知道那个消失的少年,早已褪去所有温柔,带着一身冰冷恨意与一柄旧刀,从此踏上斩鬼独行的路。
暖阳高悬街巷,春风依旧吹拂。
可这条老街,早已不复往日安稳温柔。
两户空宅,两处孤坟,一段无人过问的惨烈过往。
街坊的惋惜与怜悯喧嚣不止,却再也唤不回曾经朝夕相伴的稚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