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端阳

端午这天，沈倦是被艾草的苦香熏醒的。不是几根的淡香，是整捆整捆浓郁的药香，从门缝、窗缝、花架方向一起灌进来，浓到猫在枕头边打了个喷嚏。他披上外袍推开门，果然——今年君墨尘天不亮就上了后山，割回来的艾草多到用麻绳分成了十几捆，靠在花架旁边堆成一座小山。门楣上换了新的艾草束，花架横梁下也挂了，连窗框上方都插了密密的两排。

“后山的艾草坡今年长得旺，”君墨尘正踩着梯子往花架最高那根横梁上绑艾草，“多割了些，给外门每间院子都分一捆。”

沈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绑完最后一束跳下梯子，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沾了几道草汁的绿痕。“雄黄酒调好了，菖蒲也插在院门口了。今天午饭有粽子——红枣馅和鲜肉馅各一半。吴婶说今年新尝试了咸蛋黄馅，让我们帮她试吃。”

沈倦想问你怎么一大早就干了这么多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白问。这个人每年端午都这样——提前几天开始准备，端午当天从天不亮忙到日上三竿，把所有辟邪的、该挂的、该煮的都弄好，然后端着一盘粽子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等他起床。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才彻底清醒。猫从屋里跟出来，围着那堆艾草小山转了两圈，仰头打了个喷嚏。沈倦低头看它，说你不是喜欢吃猫薄荷吗怎么换成艾草就不行了。

早饭后，宋小竹送来一篮子杂役堂自制的五色丝线，说吴婶让分给各院辟邪。沈倦接过篮子，发现里面除了五色丝线还有几根编好的彩绳——编得歪歪扭扭，粗细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新弟子的手艺。

“今年新来的小师妹编的，”宋小竹挠挠头，“她手劲不太匀，但颜色配得还可以。吴婶说，反正辟邪讲究的是心意，编得丑也能用。”

沈倦挑了两根彩绳，一根系在自己手腕上，一根穿过院子找到正在杂物棚里整理菖蒲的君墨尘，拉过他的手腕系上去。彩绳有点短，他多绕了两圈才勉强打了个结。

“歪的。”君墨尘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新弟子编的，手劲不匀。你将就着戴，辟邪用的。”

君墨尘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条彩绳。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袖口的布料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蹭松了。

正午时分，碧落峰方向的钟声敲响，是端午祭典开始的信号。今年的祭典比往年更隆重——掌门亲自主祭，长老们全部到齐，连后山闭关多年的两位太上长老都露了面。君墨尘作为剑尊需要出席正殿的祭祀，沈倦则和往常一样站在人群后排靠着柱子打哈欠。祭祀结束后，掌门忽然宣布了一个消息：魔渊封印出现松动，各宗需派遣弟子前往协助镇守。青云宗将派出一支由长老带队、内门弟子为主力的队伍，三日后出发。

消息一出，弟子们反应各异。内门弟子大多跃跃欲试，外门弟子则议论纷纷，宋小竹挤到沈倦身边小声问师兄你会不会去。沈倦说不去——太远了，路不好走，而且家里猫没人喂。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仿佛“猫没人喂”是一个足以说服任何人的正经理由。

傍晚回到院子，君墨尘已经换了常服在厨房里热粽子。沈倦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问掌门有没有让你带队去魔渊。君墨尘说提了，他推了。沈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其实可以去——你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旧伤随时会发作的剑尊了，剑仙传承早就稳固了，这几年你帮外门修水渠、教弟子剑法，从来没有疼过。君墨尘把热好的粽子夹进碟子里，粽子冒着热气，他低头看着那个红枣馅的，语气很平，说不去，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答应了你每年端午一起包粽子。

沈倦看着碟子里那几个包得整整齐齐的粽子，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灶台边拿起一片粽叶舀了一勺糯米，说今年你教我包。君墨尘安静了一息，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调整粽叶的角度，手指包着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折叶、填米、缠线。沈倦包出来的第一个独立成品歪歪扭扭，糯米从叶缝里漏出来，比新手还不如，和君墨尘那些棱角分明的粽子形成鲜明对比。他面无表情地把漏米的粽子扔进锅里，说反正煮出来都一样。

君墨尘嘴角微微扬起，把自己包好的粽子往他手边挪了挪。

晚风穿过门，把花架上的艾草香送进厨房，混着粽子叶的清香和红枣的甜味。沈倦低头缠着线，忽然觉得去不去魔渊、派不派队伍都无所谓——反正粽子会继续包，歪歪扭扭的彩绳会每年系上手腕，艾草也会年复一年地在端午清晨被一双手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