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外门演武场边的梧桐树下多了好些穿新衣裳的女弟子。不是来练剑的——是来过七夕的。青云宗虽然不设七夕庆典,但年轻弟子们自发过节的热情向来挡不住。内门女孩子们用彩纸折了乞巧楼摆在剑阁门口,外门女弟子不甘示弱地在灵田边的晒场上拉了彩绳挂许愿笺。连杂役堂厨房的吴婶都参与了一把——她在灶台边摆了一碟巧果,说是供织女,供完就给徒弟们分了吃。
沈倦对此一无所知。他早上浇完灵田就窝在花架下打盹,脸上扣着草帽,脚边蹲着猫,对宗门里弥漫的粉色气氛毫无察觉。直到宋小竹兴冲冲地拍开院门,他才被迫摘了草帽坐起来。
“师兄师兄!今天是七夕!”
“所以呢?”
“你不表示表示?”
沈倦用刚睡醒的表情看着他。宋小竹急了:“师兄,七夕啊!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全宗门的道侣今天都在过节,你就不打算送点什么?或者带人去逛逛街集?山下镇上今晚有灯会!”
沈倦终于完全睁开眼。“谁告诉你我跟他是——”
“全宗门都知道。”宋小竹的表情诚实得残忍。
沈倦沉默片刻,决定放弃挣扎。“……灯会在哪?”
宋小竹眼睛瞬间亮了。“山下白石镇!从山门出去沿着官道走三里就到,每年七夕都有乞巧市集,有糖画、有河灯、还有人在河边搭台子唱戏——”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数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沈师兄架出山门。
“行了行了。”沈倦摆摆手把宋小竹赶走,关上院门转身,发现君墨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扇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表情一如既往的清淡,但沈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壶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
“山下有灯会,”君墨尘说,“你想去吗?”
沈倦靠在花架立柱上,双手抱胸。“你想去?”
“你去我就去。”
“……那就去看看。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便服出门。君墨尘穿了一身月白长衫,长发用银簪束起,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五色丝线编的剑穗,和端午香囊同款配色,一看就是吴婶的手艺。沈倦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头发随意束了个马尾,脚上是君墨尘纳的新鞋,鞋底还没沾过多少泥。
出山门的路上遇到好几拨弟子,无一例外地瞪大眼睛盯着他们。倒不是没见过剑尊穿便服,是没见过剑尊穿便服跟沈师兄肩并肩往山门外走。两人步伐不快,间距始终保持在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白石镇的乞巧市集果然热闹。长街两侧挂满彩灯,糖画摊前排着长队,卖面具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整条镇子被映得暖融融的。沈倦放慢了脚步。他千年没逛过凡间的灯会——上一次还是师门尚在的时候,师父给了他几文铜钱,他在镇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师父在身后笑着让他慢点吃。
君墨尘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糖画摊上,便走过去买了两串糖画。不是拿银子砸的——他出门前特意在杂物棚里翻出了沈倦不知什么时候攒的一小袋铜板,一个一个数好放进荷包里。沈倦看着他递过来的糖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和纸鸢上那只如出一辙。糖画画猫难度太高,摊主画到一半就想放弃,但君墨尘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摊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画完。
沈倦接过糖画咬了一口。甜。君墨尘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莲花状的、船状的、还有些是简单的纸折小船载着一小截蜡烛,火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卖河灯的老婆婆递过来一盏莲花灯和一截炭笔,笑呵呵地说许愿用的,写上名字放河里,织女会保佑的。
沈倦接过炭笔在莲花灯花瓣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用手遮着不给君墨尘看,然后把灯放进河里。莲花灯顺水漂走,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海里。君墨尘没有追问写了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
“你不放?”沈倦直起腰。
“没有要许的愿。已经实现了。”
沈倦偏开头,耳根在灯影里微微泛红。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面具摊时沈倦停下脚步。摊上挂满了各种面具——狐狸的、兔子的、罗刹的、仙女的。他随手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往君墨尘脸上比了比,然后摇头放下,又拿起一个白兔面具。
“这个适合你。”他说。
“为什么?”
“白的。”
君墨尘接过兔子面具,付了铜板。他反过来把面具轻轻扣在沈倦脸上。“狐狸,”他说,“懒狐狸。”
沈倦把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两只眼睛。他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往前走。面具在额头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出几步,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碰到了君墨尘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然后那只手被反手握住了。十指扣进指缝间,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
桥头有人在唱七夕的戏文,隔着一道水听不太真切,大概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老段子。桥上挂满了乞巧彩绳,年轻男女们成双成对地趴在栏杆上看河灯。沈倦和君墨尘并肩站在桥头,隔着河水看完了最后一段戏文。
“去年七夕你在干嘛?”沈倦忽然问。
“在院子里。练剑,然后给你做手炉的图纸。”
“……去年七夕你就开始做手炉了?”
“入冬要用,得提前准备。”
沈倦低头看着桥下的河灯。他去年七夕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屋里睡觉,或者在后山钓鱼,完全不知道隔壁有个人在做手炉图纸。
“以后七夕都出来逛,”他说,“山下灯会挺好的。”
“好。”
回去的路上,沈倦忽然想起宋小竹的嘱咐——“送点东西”。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小竹管。和之前送君墨尘的那根一模一样,但更细更短。君墨尘接过竹管旋开,里面卷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的不是风景,不是花架,不是猫。是两个人。画里的他们站在桥上,满河河灯,满天星光,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右下角依然有三个字:今年秋。
“七夕快乐。”沈倦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君墨尘把竹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沈倦的手,从桥头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院子,花架上的纸鸢在夜风里轻轻转动。小黑蹲在摇椅上等他们,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好几下。沈倦把糖画猫掰了一小块没蘸糖的喂给它,它叼着跑了。君墨尘站在花架下仰头看了看纸鸢翅膀上那只胖猫,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雕了鹊桥的竹签,桥上站着两只鸟,桥下是流水云纹。
“七夕礼物。”他说。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你没睡的时候。”
沈倦接过竹签看了半天。这人的竹签越刻越精致了,从最开始的光杆到云纹到鹊桥,一根烤鱼用的竹签被他玩出了花。他把竹签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一千年零十个月。今日晴。”
“晴是什么意思?”
“今日没有下雨,”君墨尘说,“你在我身边,天气很好。”
花架上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月光洒在那道开着的门上,洒在两座院子之间那条已经快被磨平的小径上。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山脚传来的七夕戏文余韵。沈倦把自己窝进摇椅,仰头看着纸鸢上那只对着他打转的胖猫,把鹊桥竹签收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