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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上巳

被至尊宠爱的咸鱼日常

三月三,上巳节。沈倦对节日的态度一贯是“关我什么事”,但这个上巳节他不得不出门——宋小竹提前三天就在他耳边念叨,说外门的年轻弟子们要去后山溪边踏青采兰草,女孩子要编兰草环戴在头上辟邪,杂役堂准备了好些风筝。宋小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师兄你一定要来,去年你就没去”。

沈倦当时正在花架下打盹,脸上扣着草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以为敷衍过去就行了。没想到上巳节当天一大早,宋小竹就拍响了他的院门,还带来了秦墨和另外几个相熟的弟子,摆出一副“师兄不出来我们就不走”的架势。

沈倦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年轻人。“你们不用修行?”

“掌门说了,上巳节全宗放假一天!”秦墨理直气壮。

沈倦还想挣扎,身后传来脚步声。君墨尘从门那边走过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常服,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茶壶和食盒。“后山溪边的野兰今年开得早,”他说,“顺路去看看柳树。”

“……你也去?”

“嗯。”

沈倦看了看君墨尘,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几张期待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等着,我换鞋。”

后山溪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外门和内门的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在溪岸上,女孩子们蹲在水边洗兰草,男孩子们在草地上放风筝,笑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杂役堂的弟子在溪边开阔处支了几张矮桌摆上青团和艾草糕,吴婶亲自坐镇——她每年上巳都来,说是给年轻人们捧场。

沈倦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树荫坐下。那是他常钓鱼的位置,柳树苗已经蹿到一人多高,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当初随手插下的柳枝如今已初具柳林的雏形,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溪水,君墨尘在他旁边坐下,从竹篮里拿出茶壶和两只杯子。

“你不去放风筝?”沈倦接过茶杯。

“过了放风筝的年纪。”

“你一千多岁的人说这种话,不脸红?”

君墨尘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阳光从柳条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膝上洒了一层碎金。

远处一只风筝断了线晃晃悠悠地往溪对岸飘去,放风筝的少年追了两步便放弃了。沈倦看着那只风筝越过溪水消失在对岸的树丛里,忽然说:“我以前也放过风筝。大概一千多年前。师父带我放的,风筝是他自己扎的,飞得不高,但很稳。后来师父走了,风筝也找不到了。”

君墨尘没有说话。千年前沈倦的师门早已湮灭在时光里,那个教他扎风筝的人也早已不在。沈倦望着那只风筝消失的方向,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但君墨尘站起来走到放风筝的弟子们那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少年们先是瞪大眼睛,随即连连点头,很快递过几根削好的竹篾和一大张薄棉纸。他们的剑尊大人竟然会来讨风筝材料,有两个小弟子已经捂着嘴偷笑着往这边张望。

君墨尘拿着竹篾和棉纸回到柳树下,坐在地上开始扎风筝。没有用剑意,没有用法则,就是用手指弯竹篾、裁棉纸、绑丝线。沈倦靠在柳树干上看着他。剑尊的手在削竹签时稳如磐石,在扎风筝时却生涩得多——棉纸裁歪了一次,竹篾的弧度调整了好几回。

“你还会扎风筝?”

“不太会。只扎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今早。知道你上巳要来,先试做了一个。”

沈倦没有问那个试做的风筝去哪了。他猜大概是被君墨尘默默收起来了,就像那些做失败的油条、第一件针脚歪扭的围巾、试做了好几次才成功的桂花糕。这个人在把任何东西送到他面前之前,都会自己先练到最好。

风筝扎好了。是一只简单的纸鸢,竹篾弯成翅膀的弧度,棉纸绷得平整光滑,尾翼上系着两条细长的蓝色布条——那是君墨尘从袖口绑带上拆下来的线染的。沈倦把纸鸢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蘸了茶杯底的水,在纸鸢翅膀上画了一只胖猫。画得潦草但神态到位,跟小黑如出一辙。

“送你的。”他说。

君墨尘接过纸鸢,看着那只胖猫。收下,放在膝上,没有放飞的打算。然而风筝到底还是飞了起来——宋小竹跑过来好奇地探头看了看,然后仰头大喊:“师兄你做了风筝怎么不放——我帮你放——”君墨尘还来不及阻止,纸鸢已经被他拽着丝线拉出了树荫,摇摇摆摆地升上了天空。沈倦仰头看着那只画着胖猫的纸鸢越飞越高,蓝布尾翼在风里猎猎作响。君墨尘也仰头看着,神态平和,但沈倦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纸鸢——不是看纸鸢本身,是看纸鸢翅膀上那只潦草的胖猫。

风筝飞稳了。宋小竹把线轴塞还给君墨尘,转身又跑回人群去闹别的风筝。君墨尘握着线轴调整了一下线的松紧,然后把线轴递给沈倦。

沈倦接过线轴,丝线的力道从轴上传到指尖,像一条活鱼的挣扎。千年没有放过风筝了,他靠在柳树根上,手指轻轻转着线轴,把纸鸢放得更高。君墨尘去溪边添茶,回来时看见沈倦的侧脸——仰着头看天,阳光从柳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眼角。那颗小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挑。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什么好笑的事,就是放松的、舒服的、不知不觉翘起来的那种弧度。

沈倦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什么?”

“风筝。”

“风筝在天上。”

“也在这里。”君墨尘坐回他身边,指了指纸鸢翅膀上那只胖猫。

沈倦收回目光继续放风筝,但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君墨尘的肩膀刚好能靠到自己的肩膀。

午后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要下雨,是上巳节特有的“祓禊”仪式要开始了——在日落前用兰草蘸溪水轻洒衣襟,寓意洗去旧年的不祥,迎接春天的生机。吴婶站在溪边招呼弟子们排队取兰草,女孩子们把编好的兰草环分给身边的人,连秦墨都被强行戴了一个,窘得耳朵通红。沈倦分到的那束兰草是君墨尘递过来的,没有编成环,只是简简单单地束着。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学着旁人的样子将兰草浸入春水中轻轻一荡。沈倦把兰草上的水珠洒在君墨尘衣襟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掸灰尘。“辟邪。”他说。

君墨尘也将兰草轻点在他肩头。“辟邪。”

沈倦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滴湿痕,又抬头看君墨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溪边突然响起的歌声打断了。是外门和内门的年轻弟子们在唱上巳节的老调子,歌词简单得很,翻来覆去就是几句“春日载阳,兰草其芳”之类的话。有几个走调的,被旁边人笑着推搡,但唱得格外卖力。沈倦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后半天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君墨尘站在原地,那束兰草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定定看着他。

“……你发什么呆?”

“你再站一下,”君墨尘的声音很轻,“就是这个样子。”

沈倦不解,但还是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没动。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圈模糊的金边,和千年前那个翻墙给他送馒头的青年一模一样。君墨尘在心里画了一千遍的那张画,今天终于被夕阳重新镀上了颜色。他把这个画面刻进脑海里——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一刻,人就在他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沈倦又问。

“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君墨尘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把兰草放在溪水里又蘸了一下,然后把水珠轻轻洒在沈倦发顶。沈倦被凉水激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君墨尘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守护的不是过去的幻影,而是眼前这个被溪水凉到也会缩脖子的人。是这个人,不是千年前那个帮他挡天劫的前辈;是今天会为风筝断线笑一笑、明天会为荷包蛋少放盐说他两句的人。他握住兰草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高兴了。

“回去吧。”他说。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你。”

沈倦愣了一拍,然后快步往前走,耳根在夕阳里微微泛红。“……你越来越肉麻了。”

“实话。”

沈倦没有反驳,只是把兰草往君墨尘怀里一塞,转身朝柳林外走去。君墨尘接过兰草,发现沈倦那束兰草不知什么时候多编了一个小小的环,环结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低头看了看,把兰草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跟上去。

回院子的路上他们经过灵田。第三垄的水渠边,那只胖野兔正带着三只小兔崽啃稻茬。沈倦停下脚步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那只野兔去年秋天就胖了,今年春天还生了崽,一家子赖在灵田边不走。他放任不管的事又多了一桩。

回到院子,两人并肩坐在花架下的摇椅上。暮色渐浓,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上巳节残留的笑闹。花架上的爬山虎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触须顺着横梁攀爬,风铃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君墨尘将那只纸鸢小心地挂在花架横梁下,翅膀上的胖猫正好对着沈倦的摇椅。从今往后每天坐在这里晒太阳,抬头就能看到。

沈倦看着那只纸鸢,忽然说:“明年上巳还去后山。”

“好。”

“风筝你扎。”

“好。”

“兰草我去采。后山哪片坡上的兰草好,我知道。”

“好。”

晚风从门那边穿过来,带着后山溪水的凉意和兰草的清香。沈倦裹紧身上的薄毯,把脚边的小黑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已经对铃铛习惯了,换了个姿势继续打呼噜。花架上的纸鸢被晚风轻轻推动,翅膀上的胖猫对着月亮缓缓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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