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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晒太阳的人

被至尊宠爱的咸鱼日常

君墨尘搬回隔壁的第三天,沈倦发现自己又睡过了头。

准确地说,不是睡过了头,是醒了但不想起。春末的早晨不冷不热,被子裹在身上刚好,窗外槐树上的鸟叫得不烦人,隔壁院子偶尔传来几声轻响——大概是君墨尘在整理十个月没住人的屋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柔软的绒毛,把他重新按回了睡眠里。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踩在青苔上那种小心翼翼。然后是陶器搁在石阶上的声音,轻轻一磕。他数了三下,那人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闻到红枣粥的味道。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然后起身开门。食盒就搁在石阶上,白瓷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旁边多了一只碟子——不是寻常的灵果切盘,也不是莲蓉糕。是一只煎蛋。

煎得不算好看,边缘有点焦,蛋黄倒是完整的。

沈倦端着食盒蹲在门口,用筷子戳了戳蛋黄,半熟的,溏心流出来沾在粥面上。他吃了一口,味道不差。他又吃了一块焦边,觉得这份焦很可疑——君墨尘做事向来一丝不苟,烤鱼翻面的时机都算得分秒不差,煎蛋不可能焦。除非是紧张。

他想象了一下剑尊大人在灶台前对着鸡蛋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他去灵田浇水的时候路过君墨尘的院门口。门半敞着,能看到院中那盆万年青依然活着,寒玉床上方悬着一柄正在缓慢旋转的长剑——那是得了剑仙传承后的本命剑,剑身比从前更薄了几分,隐隐透出淡青色的光泽。君墨尘不在院子里,大概是去碧落峰了。刚接手剑仙传承,宗门里里外外都盯着他,有开不完的会和推不掉的应酬。

沈倦在门口站了一息,弯腰把院门口飘落的几片枯叶捡起来丢到墙角。然后扛着锄头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到了下午,沈倦搬着摇椅去了后山。

溪水已经彻底落了,下游的回湾成了最好的钓点。他把摇椅支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鱼线绕在脚趾上,闭眼。阳光透过柳条洒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是他熟悉的步频。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响,有人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很近。不是三丈,不是一丈。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沈倦没有睁眼。“宗门的事忙完了?”

“今日只有两场议事,”君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推掉了一场。”

“推掉干嘛?”

“陪你钓鱼。”

“……你这剑尊当得越来越随便了。”

“还好。”

沈倦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后背有微微的暖意——是君墨尘的体温。那人就坐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近得他能感觉到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暧昧,但他懒得挪。溪水声把沉默填得很满,并不尴尬。过了很久,沈倦忽然开口。

“煎蛋是谁教你的?”

身后沉默了一息。“……自学的。”

“自学煎成这样?边缘都焦了。”

“火候没控好。明天会更好。”

沈倦“哼”了一声,把脚趾上的鱼线松了松。“不用更好。能吃就行。”

身后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君墨尘的气息变了一下——那种压抑着的、不想被发现的开心。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那人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着笑,还要努力维持清冷人设。沈倦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子。

鱼线忽然被猛地一扯。沈倦低头一看,鱼线绷得笔直,脚趾都被勒出一道红印。他懒洋洋地开始收线,手上的力道却不小。水面炸开,一条硕大的碧鳞灵鲤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这条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大,足有三尺多长,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沈倦把它拎到岸上,灵鲤还在奋力扑腾。他蹲下来按住鱼身,另一只手去摸竹签——摸了个空。“竹签用完了,”他回头看了君墨尘一眼,“你上次削的那些,全都用光了。”

君墨尘站起来,走到旁边折了一根柳枝,从袖中取出小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刀的动作和握剑时一样稳。不到片刻,一根粗细均匀的新竹签就削好了。他把竹签递给沈倦,沈倦接过,低头看了看——竹签削得比之前更精细,尾端甚至雕了一圈浅浅的纹路。说是竹签,倒不如说更像一根发簪。

“你削竹签还带雕花?”沈倦挑起一边眉毛。

“……顺手。”

“顺手雕一圈云纹?”

君墨尘没回答,低头把剩下的柳枝收好。沈倦也没追问,把鱼串上竹签,架在火上开始烤。他烤鱼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严阵以待的专注,而是悠闲的专注,像在做一件已经融入骨血的事。刷油、翻面、撒调料,动作不紧不慢。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鱼肉的焦香,在溪谷间弥漫开来。

君墨尘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的不是鱼,是人。看着沈倦低头翻鱼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撒调料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着他烤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出一点水光。

就是这个人。千年前在雨夜里帮他挡了一道天雷,溅了一身泥巴,骂了一句“麻烦”,然后把烤好的鱼递到他面前说“吃”。那时候的鱼也烤得外焦里嫩,和今天这条一模一样。

“你盯着我看了半天了,”沈倦头也不抬,“再看就要焦了。”

“已经焦了。”

沈倦低头一看,果然鱼尾巴已经开始冒烟了。他面无表情地把鱼从火上移开,翻了个面,试图用刷油的姿势掩饰翻车的尴尬。君墨尘接过鱼,咬了一口。焦的地方有点苦,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因为他看到沈倦在偷偷用余光瞄他的反应。

“还行,”他说,“比你差的还差一点。”

沈倦嘴角抽了抽:“你学我说话。”

“嗯。学了一千年。”

这句话说得太轻,像是融化在炊烟里的一句闲话。轻到沈倦可以假装没听见。他确实假装没听见,但他把鱼最肥的那块肉掰下来塞进了君墨尘手里。君墨尘没有说谢谢。他不说谢谢已经很久了。从第三天的莲蓉糕开始,从沈倦头也不回地递来第一条烤鱼开始,这个字就被默契地省去了。

吃完鱼,两人收拾了火堆准备回去。沈倦弯腰去拿鱼篓的时候,脚下一滑——溪边的石头常年被水泡着,长满了青苔。他没有摔倒。因为君墨尘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握惯了天下最锋利的剑,此刻却只是轻轻扶着一个浇田的人。力道刚刚好,既稳住了他,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

“小心。”君墨尘说。

沈倦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温热,指节分明。他没有立刻挣开,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君墨尘没有马上收回手。他帮沈倦把后腰上刚才滑倒时蹭上的青苔拍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然后才松开。

沈倦直起身,把鱼篓往肩上一挎。“走了。晚霞都快没了。”

他走在前面,背影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春末的晚霞本来就红,映在耳朵上也不容易被发现。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晚饭后,沈倦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屋。他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对着歪脖子槐树发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隔壁传来了悠长的剑鸣。不是战斗时的凛冽,不是威胁时的尖锐,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嗡鸣——君墨尘每晚都要以剑气温养本命剑,这是得了剑仙传承之后的必修课。

沈倦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剑鸣低沉绵长,像远山的钟声,像深冬的溪水。然后他听出了不对劲。这剑意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流,在每一次剑鸣的尾音上轻轻一颤。很微弱,微弱到整个修真界大概只有他能听见。但他在乎。

他起身,推开隔壁院门。

君墨尘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长剑悬浮于身前,剑身上的清辉一明一暗。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剑意随即收敛。只一刹那,但沈倦看到了——剑身上除了那层淡青色的传承之光,还缠绕着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像一条未曾愈合的旧伤疤。不是新伤,是旧伤。是千年前被天劫劈开的那道裂痕,沉睡了千年,却因接连突破的传承与激荡的灵力而重新苏醒。

“你的旧伤还在,”沈倦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根本没有好,对不对。你在剑仙传承里十个月,不是去闭关,是去找治伤的办法。”

君墨尘沉默良久。月光在他白衣上镀了一层银辉,剑身上的清光缓缓散去。他收回本命剑,垂下眼帘。

“天劫的伤,治不好。只能压制。”

沈倦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很淡,但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微微发白,木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君墨尘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很疼。不是因为自己的旧伤,而是因为让这个人担心了。

“不用担心,”他说,“剑仙传承里有压制之法,只要不再全力出剑,伤就不会发作。”

“那你上次在葬剑渊全力出剑了。”

“那是为了等你来。”

沈倦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骂这个人傻子,骂他一千年前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下,骂他为什么瞒着不说,骂他受着旧伤还每天早起煎蛋。但他什么都没骂出来。他只是走过去,在寒玉床边坐下。

那张寒玉床又冷又硬,坐上去寒气直透衣料。他没有起身。他偏头看着君墨尘,用一种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那以后别全力出剑了。”

“嗯。”

“有架我来打。”

“你以前不是说打架很累?”

沈倦没有说话。他往君墨尘身边挪了一寸。不多不少,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夜风从院门外穿过来,吹得院中那棵君墨尘种的墨竹沙沙作响。寒玉床的寒气被君墨尘悄悄用剑意逼退了一部分,不让它冰着坐在身边的这个人。沈倦感觉到了,没有说。

“君墨尘。”

“嗯。”

“我明天想吃甜的。桂花糕。”

“好。”

“要热的。”

“好。”

月亮又往西斜了一点。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君墨尘以为沈倦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话,闷闷地落在他肩头。

“你这条命,是我在雨里捡回来的。不许再拿去挡天劫。”

君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让脸颊轻轻碰了一下沈倦的发顶。这就是他的回答。月亮看见了,但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早,沈倦推开门。歪脖子槐树下,白衣胜雪的人手里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边缘有一小块微微发焦,旁边放着昨天用剩下的半根柳枝——插在水里,居然已经冒了新芽。

“早。”君墨尘说。

沈倦靠在门框上看了他片刻,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君墨尘面前。君墨尘接过,两人就站在槐树下一起吃完了那碟不太完美的桂花糕。

阳光穿过新绿的槐树叶洒在他们肩上。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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