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的判断精准无误。
这个遗迹,确实是被人为改造过的。
在他这位魔道“考古学家”的带领下,他们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几处致命的改造陷阱。
那些陷阱的手法粗暴而歹毒,与遗迹本身的古老气息格格不入。
百里玄策真是阴险!幸好有你这个神神秘秘的家伙在!
玄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对陆砚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少了几分敌意。
陆砚没有理会他,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一扇紧闭的石壁上。
这堵墙壁与周围的粗糙岩石截然不同,它光滑如镜,上面没有任何机关或符文的痕迹,浑然一体,仿佛天然生成。
百里守约没路了?
守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陆砚不。
陆砚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甚至比发现“改造品”时还要兴奋。
陆砚这才是真正的大门。
陆砚前面的那些,都只是后人拙劣的涂鸦。这里,才是遗迹未被触碰的核心区域。
他说着,伸出手,在那光滑的石壁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动用任何魔道之力,只是用指关节,按照一种古老而复杂的韵律,不轻不重地叩击着九个不同的位置。
随着他最后一记敲击落下。
整座石厅开始轻微地晃动起来。
那面光滑的墙壁上,无数星辰般的金色纹路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幅繁复而神秘的星图。
星图的中央,一个徽记缓缓亮起。
那是一轮弯月环绕着一把古朴长剑的图案。
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铠和露娜的身体,同时剧烈地一颤。
那不是他们的意志,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共鸣。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基因,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轰隆隆——”
石壁向内凹陷,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深邃的通道。
一股比外面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魔道气息,从通道内倾泻而出。
陆砚走吧。
陆砚的语气,从之前的学术性兴奋,变得有些凝重。
陆砚这里面,应该记录着你们家族真正的历史。
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圆形密室。
密室的中央,是一座早已干涸的池子,四周墙壁上,则布满了巨大的,连成一片的壁画。
壁画的色彩早已斑驳,却依然能看出一股磅礴而神秘的气势。
一股无法言喻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铠和露娜踏入密室的一刹那。
两人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甚至比刚才看到徽记时更加剧烈。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壁画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百里玄策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玄策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向守约身边靠了靠。
陆砚没有说话,他举着一根能发出柔和光芒的魔晶石,径直走到了壁画前。
他的目光,从第一幅画开始,缓缓移动。
陆砚找到了……一切的源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颤抖。
第一部分的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一颗燃烧着紫色火焰的巨大陨石,划破天际,坠落在大地之上,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巨坑中,紫色的能量如同潮汐般汹涌。
一群衣着古朴的先民,跪倒在巨坑之前,为首的一名男子,勇敢地伸出手,触摸了那股来自“归墟”的魔道力量。
下一幅画,便是这群人身上燃起了紫色的光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强大而纯粹的力量。
一个家族,就此崛起,建立起辉煌的城邦。
陆砚契约……
陆砚扶了扶眼镜,声音低沉。
陆砚你们的祖先,与来自异世的力量签订了契约,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同时也……背负了与之相随的代价。
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部分的壁画。
画风,在这一刻,陡然变得血腥而狂暴。
那是一片惨烈的战场。
一个高大的身影,身披黑紫色的铠甲,手持长剑,正在万军丛中肆意屠杀。
他的身姿,他的剑技,甚至他身上那副铠甲的轮廓……
都与铠,有着惊人的相似!
露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
而铠的身体,则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雷电击中。
画中的场景,继续延伸。
在屠戮了所有敌人之后,那个与铠相似的祖先,并没有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智。
他将手中的长剑,挥向了身后那些正在为胜利而欢呼的……族人。
鲜血,染红了整片画壁。
恐慌,绝望,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每一个族人的脸上。
这是……一场背叛。
不,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
“嗡——”
铠的脑袋里一片轰鸣。
灭族之夜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族人的脸,与壁画上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是第一个!
他竟然……不是第一个!
陆砚力量失控,反噬亲族……
陆砚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判词,冰冷而残酷。
陆砚这就是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部分的壁画上。
经历了惨剧的家族,幸存的长老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建立起了一座高耸的祭坛,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最终,他们创造出了一种仪式。
壁画上,一个年轻的继承人,跪在祭坛中央,接受着家族力量的传承。
有的继承人成功了,身上散发着可控的光芒。
而有的……则失败了。
失败者的下场,被描绘得极为恐怖。
他们的身体扭曲,异化,最终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变成了只知嘶吼的怪物。
陆砚看来,你们家族的‘力量传承’,更像是一场豪赌。
陆砚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兴奋,彻底转为了无法言喻的凝重。
陆砚成功者获得力量,成为家族的荣耀。
陆砚失败者……则会成为力量的奴隶,成为家族必须亲手抹去的……污点。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早已面无人色的兄妹二人。
陆砚所谓的‘诅咒’,从一开始就刻在了你们的血脉里。
陆砚它不是意外,而是宿命。
宿命。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了铠和露娜的心上。
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失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屠戮了整个家族。
这份罪孽,这份痛苦,是他清醒承受的地狱。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罪。
可现在,这面壁画却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循环上演了千百年的悲剧。
他不过是又一个,输掉了这场豪赌的,可悲的失败者。
这种认知,非但没有减轻他的痛苦,反而让他坠入了更深的绝望。
而露娜,则彻底呆立在原地。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她看着壁画上那个与铠一模一样的祖先。
又转过头,看着痛苦地闭上双眼的,真正的铠。
她一直以来的复仇信念,她赖以为生的所有仇恨……
在这一刻,被这面残酷的壁画,砸得粉碎。
她所憎恨的,那个屠戮了家族的恶魔……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诅咒选中的,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那么,她这些年的追杀,她的怨恨,她的一切……
又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她一直想要手刃的仇人,竟然和那些死去的族人一样,都只是这场家族宿命悲剧中的一环。
那她真正的仇人……是谁?
是创造了这一切的祖先?
是那份来自“归墟”的,不祥的力量?
还是……这个家族本身?
迷茫。
混乱。
恐惧。
无数种情绪,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那颗骄傲而偏执的心,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被彻底……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