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守卫军的训练场,永远尘土飞扬。
士兵们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混合成一曲粗犷而有力的战歌。
百里玄策却觉得这声音有些烦躁。
他的目光,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狼,死死地盯着训练场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铠。
那个男人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动作,就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像一块来自极北冰原的顽石,沉默,冰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更让玄策不爽的是,他看到自己的哥哥,百里守约,刚刚走了过去。
守约递给了那个男人一壶水。
他们甚至还低声说了几句话。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守约脸上那份平静和认可,刺痛了玄策的眼睛。
自从那次夜袭之后,哥哥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态度就变了。
不再是审慎和戒备。
反而多了一种……玄策说不清的,类似于“同类”的认可。
那个位置,以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哥哥的关心,哥哥的饭菜,哥哥所有的注意力。
现在,却要被这个大冰块分走一半。
更何况,那家伙还救过自己。
这份恩情,对骄傲的玄策来说,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屈辱。
他,百里玄策,长城下的小疯子,需要别人来救?
可笑。
心里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不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要亲自试试这家伙的斤两。
看看他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只会用那种诡异力量吓唬人的纸老虎。
打定主意,玄策拎起他的飞镰,大步流星地朝着角落走去。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周围训练的士兵都感觉到了这股挑衅的意味,纷纷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来。
铠察觉到了逼近的脚步,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身后走来的不是一头即将发飙的野兽,而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百里玄策喂!大冰块!
玄策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响彻了整个训练场。
铠的身体,纹丝不动。
百里玄策别以为你救了我一次,我就会感激你!
百里玄策我告诉你,我那是大意了!没有闪!
百里玄策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我才不信你!
玄策绕到铠的面前,用飞镰的钩尖,指着铠的胸膛。
他的眼神,充满了野性和挑衅。
百里玄策别一天到晚装得跟个死人一样!让我看看,你那身盔甲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百里玄策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对峙的人身上。
不远处的瞭望塔下,百里守约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狙击枪。
他看着场中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玄策的性子,也相信铠的分寸。
有些坎,必须让这只小疯子自己去撞一撞,他才会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铠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飞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玄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被挑衅的恼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沉寂。
铠好。
一个字。
简单,干脆。
玄策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比如对方的勃然大怒,或者不屑一顾。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接受。
这让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百里玄策这可是你说的!
玄策收回飞镰,迅速后退几步,拉开了架势。
百里玄策输了可别哭鼻子!也别指望我哥再给你送汤喝!
他体内的能量开始涌动,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右手,缓缓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但他没有拔剑。
百里玄策看招!
玄策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铠席卷而去。
手中的飞镰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银色的链刃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轨迹,从四面八方罩向铠的周身。
这一套攻击,快、准、狠。
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杀人技。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铠的动作,却简单到了极致。
他只是向左,侧了半步。
就这半步。
玄策所有的攻击,都落空了。
那些看起来能撕裂一切的镰刃,全都擦着铠的衣角,险之又险地划过空气。
玄-策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手腕一抖,飞镰瞬间回旋,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勾向铠的脖颈。
这一次,铠没有再躲。
他抬起了左手。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铠用他那覆盖着甲胄的臂铠,精准地格挡住了飞镰的钩刃。
巨大的冲击力,仅仅是让他的手臂微微一震。
他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玄策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飞镰,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
那股沉稳厚重的力量,通过链条,反震得他手腕一阵发麻。
百里玄策有两下子!再来!
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
玄策的攻势变得更加狂野,更加不计后果。
他围绕着铠飞速移动,飞镰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上、中、下三路,全都被他的攻击覆盖。
然而,无论他的攻击多么密集,多么迅猛。
铠的应对,永远只有两个动作。
格挡。
闪避。
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任由玄策如何疯狂冲击,他自岿然不动。
他的脚步,甚至从未离开过原地三尺的范围。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训练场上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一开始,人们还在为玄策迅猛的攻击喝彩。
但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切磋。
这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耐心地,看着一个孩子的胡闹。
玄策也察觉到了。
他的额头已经见汗,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而对面的铠,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这种巨大的差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百里玄策吼!
玄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孤注一掷地用上了自己最强的杀招。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飞镰之上,整个人高高跃起,双镰如同两道交叉的闪电,从天而降,直劈铠的天灵盖。
这一击,他用上了全力。
围观的士兵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百里守约的眼神,也终于微微一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铠会再次格挡或者闪避时。
铠,动了。
他终于不再被动防御。
在玄策的双镰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
他的身影,消失了。
快!
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玄策志在必得的一击,重重地劈在了空处,巨大的力量让他脚下的地面都龟裂开来。
他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背后传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同时,一把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冰冷的剑身,无声地贴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上。
玄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按在他后颈上的手,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只要对方愿意,可以轻易地捏碎他的颈骨。
他也能感觉到,脖子上那把剑,散发着何等凌厉的锋芒。
只要对方愿意,可以轻易地切断他的喉咙。
而他,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
整个训练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瞬间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快了。
太……碾压了。
玄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愤怒、不甘、屈辱……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震撼。
他预想过自己会输,但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干脆。
他甚至,没能逼对方真正地出手。
这已经不是实力上的差距了。
这是维度上的碾压。
就在玄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铠你的速度很快。
是铠的声音。
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铠但是破绽太多。
铠每一次全力出手,你的胸口和后背,都会出现致命的空当。
铠愤怒,会让你变得更快,但也会让你变得更蠢。
说完,那只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松开了。
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也收了回去。
“锵。”
长剑归鞘的声音,清脆悦耳。
玄策的身体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缓缓转过身,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铠。
铠已经恢复了之前那个沉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根本不是他发出的。
他看着玄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炫耀。
而是一种……玄策看不懂的,混杂着怀念和些许悲伤的情绪。
就像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铠你的钩镰很锋利,但你的心,还不够稳。
说完,铠便转过身,不再看他,迈步向着自己的石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依旧显得那么沉重而孤寂。
玄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了这个男人的强大。
那不是夜袭那晚,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
而是一种收放自如,洞悉一切的,绝对的强大。
这种强大,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敬畏”。
这时,百里守约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百里守约看明白了?
玄策的身体一震,低下了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百里守约他的实力,远在你我之上。
守约看着铠远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百里守约而且,他对你,没有恶意。
玄策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
从始至终,铠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那最后的一击,更像是一场教学。
一场残酷而直接的,实力教学。
这次试探,让他输掉了面子。
却也让他,第一次真正开始认识这个沉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