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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李冬:宝宝想要,宝宝得到

新药的副作用在第七天达到了顶峰。

张冬冬记得那天是周四。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李宇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没有人,卫生间的灯是关的。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居住的样板间,每一件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生命。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客房的床上找到了李宇。

客房是他们从来没有用过的房间。床上的被褥是叠好的、没有拆封的,李宇就躺在那张没有铺床单的床垫上,蜷缩着,像一个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皱巴巴的纸团。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没有换睡衣,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蜷着,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快。

张冬冬蹲在床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但他的皮肤是干的,没有出汗,也没有那种健康的湿润感,像是一块被风干了的、失去了水分的陶土。

“李宇。”张冬冬轻声喊他。

李宇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你哪里不舒服?”

沉默了几秒。李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头疼。”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愿意打扰别人的病人,在护士查房时用最小的音量说出自己的症状,“从昨天晚上开始。不是一直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张冬冬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了一下。李宇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李宇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了,眼白几乎变成了粉色,瞳孔在晨光中缩得很小,像两颗被什么东西刺到的、敏感而脆弱的光圈,“顾医生说过了,这个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头痛。正常现象,熬过去就好。”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顾医生确实说过,说明书上也写着,正常的副作用,正常的适应期,正常的、可以被预见和管理的身体反应。但张冬冬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眼眶下有深色阴影的、嘴唇干裂起皮的脸——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接受“正常”这个词。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十一月底穿着夏天的T恤在阳台上吹冷风,不会在客房的床垫上蜷缩成一个没有盖被子的姿势,不会在清晨的阳光中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正在慢慢枯萎的东西。

“你今天别上班了。”李宇说。

张冬冬本来就没有打算去上班。他在来客房之前已经给主管发了消息,说家里有急事,请一天假。主管没有多问,因为他入职这么多年,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不去。”张冬冬说,“我陪你。”

李宇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他的脖子支撑不住头部的重量,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艰难的、费力的计算。

“你不用陪我。”李宇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情,“你去上班。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你在的时候,我会觉得对不起你。你看着我难受,你也会难受。我们两个人一起难受,比一个人难受更难受。”

张冬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宇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地、慢慢地覆上了他的嘴唇。那根手指是冰凉的,干燥的,指尖有一小块翘起的死皮,刮在张冬冬的嘴唇上,有一种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粗糙感。

“冬冬。”李宇说,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告别一样的郑重,“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有些东西,你帮不了。这是我的身体在适应药,是我的大脑在学习一个新的平衡。这个过程只能我自己走过去。你在旁边看着,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让你心疼。”

张冬冬握住了他那根覆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指,把它拿下来,握在手心里。那根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像一个被什么吓到了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没有力气,只是微微地、象征性地抽动了一下。

“你不想让我心疼,”张冬冬说,声音有一点哑,“那你就不应该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李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苦涩的、像是把“笑”这个动作完成了一半就放弃了的肌肉运动。

“对不起。”他说,“我没办法在你面前假装。”

张冬冬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窗外,城市的早晨开始了——远处的街道上有汽车的喇叭声,楼下有小孩子上学的声音,隔壁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穿过来,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昆虫。这些声音传到这间客房里,被墙壁和门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与这里无关的事情。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个上午。

张冬冬给李宇倒了一杯温水,李宇喝了三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张冬冬给他拿了一块面包,李宇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吞咽本身是一件需要付出努力的事情。张冬冬给他把被子盖好,李宇没有反抗,但他把被子推到胸口以下的位置,没有再往上拉。

“热。”他说。

张冬冬摸了摸他的脸,不热。他的体温偏低,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和食欲不振导致的、基础代谢下降后的低体温。但他觉得热——不是身体热,是神经系统的某个部分在告诉他“你热了”,一个错误的信号,一个被药物搅乱的、不准确的身体感知。

李宇断断续续地睡了一整天。不是那种安稳的、深沉的、能让身体真正休息的睡眠,而是一种浮在水面上的、随时可能被任何声音或光线或内在的念头打碎的浅眠。他的呼吸时快时慢,眉头在睡梦中始终没有完全松开,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始终握着张冬冬的手,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没有松开。那个握力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它持续着,像一个微弱的、但从未中断的电信号,在一根细如发丝的导线上,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张冬冬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他的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出无声的抗议。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李宇就会醒,醒了之后就会看到他坐在旁边,看到他眼里的心疼,然后笑着说一句“我没事”——而那句“我没事”,比任何痛苦的表情都更让他心碎。

傍晚的时候,李宇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张冬冬不想看的,但屏幕亮了,消息的内容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行。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消息只有一句话:

“王某某的释放程序已经启动,预计72小时内完成。”

张冬冬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冷。王某某。王大宝。释放程序已经启动。七十二小时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宇——他还睡着,眉头紧着,嘴唇干裂着,呼吸又浅又快,像一个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筋疲力尽的溺水者。

他需要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个消息吗?

张冬冬拿起手机,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做了选择。不是因为他想对李宇隐瞒,而是因为李宇现在连喝三口水的力气都没有,连咽一口面包都要皱眉,连盖一床被子都觉得热。他不能再往这具已经被副作用和失眠和偏头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再压一块叫“王大宝要出来了”的石头。

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替他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七十二小时。让他先熬过适应期,让他先睡一个安稳的觉,让他先恢复一点力气,然后再一起面对那块石头。

张冬冬坐在床边,握着李宇的手,感觉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受伤的、收拢了翅膀的鸟。小小的,脆弱的,温热的,正在以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缓慢地、艰难地自愈。

窗外,太阳落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漆黑的画布上,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点亮了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那些光照不到这间客房,照不到这张没有铺床单的床垫,照不到这个蜷缩着的、苍白的、把自己关在身体里和自己打仗的人。

但张冬冬在。

他没有开灯。他就在黑暗中坐着,握着那个人的手,听着他忽快忽慢的呼吸,等着他从那场只有他自己才能打完的仗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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