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的医生姓顾,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精神科专家之一。
张冬冬不知道李宇是怎么找到她的——也许是通过他的人脉,也许是通过某种他不想让张冬冬知道的渠道。但最终,他们坐在了顾医生的诊室里。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温暖。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舒适的沙发,两把扶手椅,茶几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如果不是墙角那张专业的诊察床和一柜子药瓶,这里看起来更像是某个朋友的客厅。
顾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施粉黛,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和而干练。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眼神,而是一种平视的、不带评判的眼神。她看着李宇的时候,没有看他左臂上的疤,没有看他的黑眼圈,没有看他身上任何可能暗示“问题”的地方。她看的是他的眼睛。
“哪位是李宇?”顾医生问,虽然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李宇坐在沙发上,张冬冬坐在他旁边。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像一个来看病的人,更像一个来面试的求职者。
“我。”他说。
顾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这位是?”
“家属。”李宇说。
张冬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李宇从不在外人面前定义他们的关系。他连“对象”这个词都很少用,更不用说“家属”——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像是一个承诺,一个责任,一个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的结。
顾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好,家属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在外面等。你们自己决定。”
李宇转过头看着张冬冬。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张冬冬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东西——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确认他还在。
“你在这里。”李宇说。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陈述。但张冬冬听到了那个陈述下面的、没有被说出来的“求你了”。
“我在这里。”张冬冬说。
顾医生开始了她的问诊。
她问的问题很多,从睡眠到饮食,从情绪到行为,从童年到现在。李宇回答得很冷静,很条理,像是在做一份答卷。他说他睡眠不好,经常在凌晨三四点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他说他食欲正常,但最近吃得比以前少,因为要花更多时间去做一些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他的情绪——他停顿了一下,说“不稳定”,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在可控范围内”。
“你说的‘不得不做的事情’,具体是指什么?”顾医生问。
李宇沉默了几秒钟。张冬冬能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保护一个人。”李宇说。
“保护谁?”
李宇没有看张冬冬,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张冬冬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那个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就不会发现。但张冬冬看到了。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说——是你。
“你的家属。”顾医生说。不是疑问句。
李宇点了点头。
“保护他的方式有哪些?”顾医生继续问,语气依然温和,像在和一个朋友聊家常。
李宇又开始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什么。
“入侵他公司的监控系统,”李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记录他每天的行程、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检查他住所的门锁,反复检查,每晚至少三次。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获取了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定期查看他的私信和评论。在他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实时追踪他的位置。在他出门的时候,通过远程摄像头观察他家的门窗是否关闭。”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终于向警方交代了所有罪行。
顾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露出任何“这个人有病”的神色。她只是点了点头,又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这些事情,他知道吗?”顾医生抬起头,看了看张冬冬。
“之前不知道。”张冬冬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现在知道了。”
“你怎么看?”
张冬冬愣了一下。他以为顾医生只会问李宇问题,没想到会问他。他看着那个温和的女医生,她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带预设的好奇。
“我觉得,”张冬冬慢慢地说,“他在害怕。不是怕我走,是怕我出事。他害怕的方式不对,但害怕本身不是错的。”
顾医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张冬冬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觉得那些字大概是“家属支持系统良好”之类的东西。
问诊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顾医生放下笔,看着李宇。
“李宇,我初步判断你有重度焦虑障碍,伴随强迫思维和偏执倾向。”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你感冒了,需要吃点药”一样自然,“这不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诊断。这些都是可以被治疗、被管理的。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治疗。”
李宇点了点头。
“我会给你开两种药,”顾医生继续说,“一种是抗焦虑的,一种是稳定情绪的。需要每天吃,不能中断。初期会有一些副作用——嗜睡、口干、偶尔的头晕——大概两周后会慢慢消失。两周后你再过来复诊,我会根据你的反应调整剂量。”
她写好处方,撕下来递给李宇。李宇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还有一个问题,”顾医生说,“你愿意接受定期的心理治疗吗?药物可以缓解症状,但不能解决根源。你需要和一个人聊聊那些让你焦虑的事情,聊聊那个‘声音’,聊聊你为什么会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李宇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带他一起来吗?”他抬起头,看着顾医生,然后目光移到张冬冬身上,“他不在的时候,我没办法说。”
顾医生看了看张冬冬,又看了看李宇。
“可以。”她说,“只要他也愿意。”
张冬冬点了点头。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医院的精神科在顶楼,人比其他科室少很多,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大概是用香薰机刻意营造的,为了让来看病的人不那么紧张。
李宇走在前面,张冬冬走在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张冬冬觉得那不到一米的距离像一条很宽的河,李宇在河对岸,一个人站着。
“李宇。”张冬冬喊他。
李宇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冬冬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李宇的手是冰凉的,和他平时温热的手掌完全不同。他在害怕。这个在刀砍过来的时候都不会后退一步的男人,在拿到一张精神科的处方之后,在害怕。
“你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张冬冬说,“你还是你。你只是生了病。生病吃药,天经地义。”
李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交握的手。
“冬冬。”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嗯。”
“如果我吃了药,变好了,我还爱你怎么办?”
张冬冬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变好了就不爱了,那之前的爱是病。如果变好了还爱着,那变好又有什么意义?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悖论。
“变好了再说。”张冬冬说,“现在我们先去拿药。”
李宇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为一体。
张冬冬想,这就是他选择的人。一个生病了的人。一个需要每天吃药、定期看医生、在别人眼里“不正常”的人。他选择了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可怜他,不是因为他需要他,而是因为——当他握着这个人的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心是暖的 。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