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青绿色圣光依旧笼罩牧师圣殿,可白玉疗愈台上的虚影,已然彻底变貌。
此前伤势可控、魔毒可除的苍生幻象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绝境无解之躯。
有的虚影神魂破碎殆尽,只剩残躯苟延;有的魔毒深入本源,早已侵入灵脉根基;有的满身罪孽缠身,善恶交织,救赎即是纵容,放弃便是枉死。
缥缈圣音再度回荡,带着刺骨的人心拷问:“悲悯易守,绝境难持。救一人而乱全局,渡一人而害苍生,汝当如何?”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无数少年牧师僵在原地,指尖圣光摇曳不定,心神剧烈震颤。
他们修习疗愈之术,所学皆是有伤必愈、有邪必除,可从未有人教过他们——当救赎本身便是罪孽,当仁善自带代价,该如何抉择?
有修士强行施救,结果虚影体内的魔毒骤然爆发,反噬自身圣光灵脉,瞬间道心受损,狼狈退场。
有修士心生犹豫,左右为难,一念迟疑之间,被试炼判定心有偏私,直接淘汰。
满堂温润生息,转瞬成了磨心炼狱。
司马仙立于最中央的疗愈台前,望着台上那道特殊的虚影,瞳孔微沉。
那是一尊半人半魔的孩童虚影,半生无辜、半生染罪,体内正邪力量纠缠共生,救之,则魔力借圣光蔓延,侵染周遭所有苍生虚影;弃之,则唯一无辜残魂彻底消散,枉死乱世。
两难绝境,无解之局。
额间汗水不断滑落,他掌心厚重的圣光迟迟没有落下。
旁人见此,皆以为他束手无策、即将落败。
可无人知晓,司马仙正在对峙自己的道心。
寻常牧师的悲悯,是锦上添花的救赎;而他的戒律牧师之道,是明知两难,仍愿以身试局,以本心定对错,不以宿命定生死。
良久,他眼底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沉肃的坚定。
醇厚刚正的圣光缓缓笼罩孩童虚影,不强行拔除魔毒,不刻意割裂正邪,而是以戒律正气为锁,以悲悯圣光为养,一点点平衡体内两极之力。
过程剧痛难忍,虚影不断挣扎嘶吼,反噬之力层层冲击司马仙的经脉神魂。
他身形微微晃动,唇色泛白,却始终未曾收手。
他终于懂了牧师圣殿的真正试炼。
真正的悲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救赎。
是看透世事两难、看清人间无解,依旧心怀善意、坚守本心。
乱世无完美正道,人心无绝对善恶。
他以一身铁血骨血,守一世温柔救赎。
此时灵魂圣殿中,混沌迷雾愈发浓稠,漫天游离的神魂执念不再是温和的侵染,而是化作万千逼真的旧日幻象,铺天盖地席卷整个魂域。
空灵圣音幽幽响起:“世人皆有执念,神魂皆有软肋。勘破虚妄者生,沉沦旧梦者灭。”
无数坚持到中段的天骄瞬间崩盘。
有人被困于亲人离世的幻梦,神魂悲恸溃散;有人沉沦于名利权欲的假象,本心彻底迷失;有人困于过往遗憾执念,再也走不出方寸迷雾。
偌大灵魂圣殿,淘汰之光此起彼伏,寥寥数十位修士,转瞬只剩十指之数。
陈樱儿依旧立在迷雾中央,稚嫩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可此刻的她,再也无法从容相融。
漫天混沌念力精准锁定她最纯粹的软肋,化作一道道熟悉的面容、温柔的低语,编织出一场完美无缺的幻梦。
幻梦之中,无圣城试炼,无两界纷争,无宿命枷锁。
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身边亲友皆在,无离别、无伤痛、无负重前行。
万千温柔执念缠绕她的神魂,不断低语:留在此间,岁岁无忧,永不历劫,永不离散。
先天混沌灵魂体太过纯粹,太过共情,也太过容易沉溺温柔虚妄。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劫:纯粹者最易被温柔困住,赤诚者最易被幻梦沉沦。
周身紫芒屏障剧烈震颤,少女澄澈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浮现迷茫之色。
她知道眼前是假,可心底深处对安稳美好的渴望,从未如此浓烈。
是沉溺永恒安稳,坠入虚妄梦境;还是挣脱温柔枷锁,直面残酷宿命?
小小身躯在万千念力冲刷之下微微颤抖,神魂在沉沦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魂域迷雾深处,一丝隐秘的宿命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无声羁绊着她与远方之人的命途。
这场神魂之劫,于她而言,是成长,亦是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