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两人迟迟不开口,缘由却各不相同。
李莲花纵然放下了生死执念,心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自卑。
他来自异世,无根无萍,前半生是人人敬仰的李相夷,后半生是颠沛流离的李莲花,身负血海深仇,历经生死劫难,如今虽侥幸活命,却依旧是一无所有的异乡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温柔纯粹、家世清白、一生安稳的杨兰,怕自己的过往惊扰了她,怕自己的漂泊给不了她安稳,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最终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所以他满心欢喜,却始终克制,不敢轻易言说心意。
而杨兰的迟疑,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害羞。
她自幼深闺教养,端庄温婉,从未对谁动过这般真切的心意。面对李莲花的温柔坦荡、细心体贴,她早已芳心暗许,满心都是他。可她性子含蓄内敛,羞于主动开口,只能把满腔情意,藏在日常的照顾与陪伴里,默默等着,盼着,既期待他先开口,又忍不住自己心跳加速、羞怯难安。
此时的李莲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异常与蛛丝马迹中,确认了一个惊天事实——他并非死而复生,而是跨越时空,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
想通这一切的他,非但没有惶恐不安,反倒在身体彻底好转、心结彻底解开之后,慢慢拾起了尘封多年的好奇心。
他不再是那个看淡生死、万事无所谓的李莲花,开始对这个全新的世界,充满了探究与好奇。
他常常拉着杨兰,一起往热闹的街巷去。
去人来人往的书坊,翻阅这个世界的古籍方志,了解风土人情、朝代更迭;去街口热闹的说书摊,听人讲述江湖轶事、朝堂传闻、宫门秘辛;去茶坊酒肆,坐在角落,听往来客商旅人闲谈,搜集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杨兰一眼便看穿了他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茫然,却从不多问、不深究、不打探他的过往来历。
她只是满心纵容,温柔陪着他一处处奔走,耐心听他询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甚至还动用杨家在江南的人脉与人望,默默帮他调查各种他想知道的消息,整理成册,悄悄递到他面前。
她不问他从何而来,不问他过往如何,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她真心相待。
一路相伴,一同探寻新世界的烟火与秘密,两人之间的情意,愈发浓烈升温。
眼底的笑意只为彼此绽放,不经意的触碰便双双耳尖泛红,下意识的维护与偏袒,藏都藏不住。
可那层窗户纸,依旧隔着。
一个因自卑而克制,一个因羞怯而沉默。
只把满腔温柔与情意,都藏在了江南朝夕相伴的烟火里,藏在了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陪伴、每一次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
天幕之上,江南烟雨里,李莲花与杨兰情意暗生、克制相守的温柔光景尽数铺展,友达以上的暧昧拉扯、心照不宣的在意纵容,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清清楚楚落入众人眼底。方才还各怀猜忌、心绪沉肃的宫门众人,神色再次悄然变化,沉默之中,各藏波澜。
宫鸿羽端坐主位,周身气压依旧低沉,指节松了又紧,脸色沉冷难辨。他死死盯着天幕里杨兰含笑纵容的模样,看着她对李莲花毫无保留的偏爱与迁就,看着两人之间藏不住的情意流转,心底的痛楚与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愈发笃定,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当年让杨兰倾心相许、至死都未能放下的江南故人。看着他们这般两情相悦、安稳相伴,再想到杨兰困在宫门深宫、郁郁而终的一生,他既有失妻之痛,又有对这段宿命错过的复杂难言,沉默不语,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藏不住。
宫子羽站在一旁,先前的茫然酸涩,渐渐被眼前温柔的光景抚平,眼底多了几分动容与怅然。他看着天幕里,母亲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那是他从未在任何画像、任何传闻里见过的、真正轻松幸福的神色。他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何不愿困在宫门,为何一生都心怀遗憾。原来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执刃夫人之位、宫门尊荣,只是这样一个能陪她闲走街巷、纵容她所有心意、与她心意相通的人。他看着两人克制又真挚的情意,心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下对母亲一生身不由己的心疼,与深深的唏嘘。
宫尚角眸光冷冽,神色依旧沉静戒备,只是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许。他全程将两人的相处细节、心意流转尽收眼底,看着李莲花放下过往、坦荡温和的模样,看着杨兰聪慧通透、温柔纵容的性子,心底的猜忌稍稍散去,却依旧对这天幕的来历忌惮不已。他看懂了两人之间未说出口的情意,也看懂了李莲花藏在温和之下的通透与风骨,虽依旧认定此人是兰夫人的江南旧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坦荡磊落,绝非宫门之中惯见的阴私小人,只是依旧沉默不语,不动声色,将所有思量藏在心底。
宫远徵靠在宫尚角身侧,漂亮的眉眼微微蹙着,先前的桀骜不屑,渐渐变成了满脸的不解与别扭。他看不懂两个成年人这般扭扭捏捏、喜欢却不说破的拉扯,只觉得两人明明互相在意,却偏偏都憋着不说,实在无趣得很。可看着李莲花被调侃时耳尖发红、害羞却坦荡的模样,再看着杨兰满眼温柔、满心纵容的样子,他也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磨磨蹭蹭”,便不再多言,依旧乖乖站在兄长身边,安静观幕。
宫紫商依旧倚着廊柱,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嬉笑,嘴角还勾着一抹看热闹的笑意,时不时轻轻挑眉,一副嗑到了的荒唐模样,嘴里还低声碎碎念着“快说啊”“笨死了”,看起来全然没心没肺,只当这是一场有趣的戏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攥紧,眼底深处,一片清醒的酸涩与挣扎。看着两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拉扯,她表面嬉笑起哄,心底却满是共情与酸楚,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不远处的金繁,飞快扫过一眼,便立刻收回,继续维持着荒唐散漫的模样,将所有心事,死死藏在笑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