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堂

我总是在雨天做梦，又一场春雨季。

暮春的雨夜浸满沉滞的凉意，不吵也不息，只是一味黏糊糊地落着。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的雾霭。雾霾模糊着双眸，窗外夜色暗沉，路灯晕开一片浑浊昏光，被雨水打散在湿漉漉的街巷里，枝叶垂落蔫软，风卷着冷雨掠过窗沿。树影在风雨里轻轻摇曳。

屋内灯光昏暗，暖意稀薄，连日阴雨积攒的湿冷浸透了被褥。桌子上放着装满烟头的烟灰缸，嘴里的烟吐着白烟，掐灭。一成不变、死寂绵延的雨夜。把药片倒在掌心，小药片在昏光里泛着冷，像一小捧被碾碎的月光。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只是一杯温水送下去，喉咙里滑过一点微苦的涩，咽下一口迟了许多年的叹息。听着雨声渐渐模糊了意识，眼皮渐渐垂落，意识一点点涣散。

我畏惧死亡吗。

我想马上我也该走了吧，我怕死吗，哪怕是一丝丝恐惧。我想我是怕的吧，我畏惧它被提起时的沉默窒息，我畏惧提起它会让身边的人落泪，又或许我真正害怕的是遗忘。人这一生，最孤独的从不是孤身一人活着。是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离去的时候无人知晓。我们不怕归于尘土，不怕归于虚无，我们怕的是从未被人真正在意过。

人活着往往追求意义，一生都在被拖着走，哪怕离去，也是追求生命的唯一理由。那你又何必心甘情愿的眷恋留在这个世界呢。活着没有意义，活着就是要去死的，人是该死的，只是被各种理由拖延了时间放缓了脚步。直到垂垂老矣，再也拖不下去，人们把这称之为寿终正寝 其实也只是简单的生命无法延续。

纵使你再也无法拭去爱人的垂泪，再也无法承受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对你的思念，她们会渐渐遗忘你，也会有人重新代替你去爱她们，你仍旧要拥抱死亡吗？仍旧义无反顾吗？

主动去拥抱死亡，它就会化作柔软的春水将我渡过想去的彼岸，那里没有痛苦的回忆，只有我想要我的安宁。所以请祝我安眠吧。对了，如果我再也无法为你擦去眼泪，那我们明天，等到明天，一切都会更好的。

我们再也没有明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轻轻睁眼。

视野模糊不定，蒙着一层轻薄的水雾，周遭的一切都不甚真切。陈旧的中学礼堂，光线老旧温和，带着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暖调光晕，朦胧得看不真切细节。

这里是天堂吗。

站在舞台中央， 身上是干净宽松的校服，布料轻飘飘的，带着澄澈。身旁散落着熟悉的人影，我看到了她的身影谢屿，模糊而又不真实。青涩单薄的轮廓，眉眼朦胧，辨不清细致模样。吉他的弦声轻轻响起，鼓点缓慢落下，青涩又热烈的旋律，漫过空旷寂静的礼堂。我握着冰凉的麦克风。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一无所有》没有观众，没有喧嚣，只有我们几个人。太轻、太软，一场抓不住的泡影。没有烦恼，没有离散。可这份朦胧的暖意没能持续太久。歌声还萦绕在耳边，眼前的光影开始一点点溃散、褪色。伙伴的轮廓慢慢消融，舞台的光亮缓缓变暗，旋律逐渐变得空洞、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