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多拉站在沙土地上,外壳上全是圆陆鲨龙之怒灼烧过的焦痕和龙卷风风刃切出的细密裂纹。它的右前腿在流沙深渊中被反复拉扯,旧伤叠新伤,每走一步都在沙土上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但它没有倒下。它在圆陆鲨被吼叫震懵、龙卷风失控的那一瞬间冲了出去——岩石封锁从圆陆鲨脚下破土而出,四根石柱将它卡死在石柱中间;头锤紧跟而上,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撞在圆陆鲨被石柱锁住后暴露出的下腹。圆陆鲨从石柱上摔下来,砸在沙土地上,挣扎了两次,没能再站起来。
裁判的旗子举起来的那一刻,可可多拉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不是受伤的抽搐,不是脱力的摇晃——光芒。那道白色的、纯粹的、从身体内部炸开的光芒从它银灰色外壳的每一道伤痕缝隙里同时迸射出来,把它整个身体包裹在一个不断膨胀的白色光茧里。光芒散去之后,可可多拉站在原地。它的体型没有太大变化,但外壳上的银灰色从原本略微粗糙的金属哑光变成了冷冽的银蓝色,每一道旧伤的边缘都被新生的硬壳填平,头顶的金属角微微上翘,四肢的关节处多了一圈极细的蓝色纹路。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握了握,然后仰头朝天发出了一声不再是“可可”而是更沉更厚的吼叫——不是技能,只是纯粹的宣告。入门级。
周明远的脸色在可可多拉光芒亮起的瞬间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被当众剥光了所有面子的酱紫色。他看着可可多拉站在圆陆鲨倒下的身体旁边,外壳上那些旧伤在进化之光中被重新淬炼过,每一道都像是被锻打进钢铁深处的勋章。他收回圆陆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然后那根绷了整整一场对战的理智弦彻底断了。
“草你妈的陆鸣!你他妈就是个逃婚的废物!被家里赶出来的丧家犬!”他站在场地对面,手指指着陆鸣的脸,声音大到整个副馆都在嗡嗡回响,“还有你旁边那两个婊子——苏晴,你他妈魔都苏家大小姐倒贴一个逃婚的废物,你不嫌丢人你爹都嫌丢人!林雨薇,你一个平民训练家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你是他妈没人要了是吧?你也就这辈子只能拿着去乱搞了!”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前排座椅上,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圆陆鲨在他腰间的精灵球里剧烈晃动,但他根本顾不上了。
看台上,郑午被那声嘶力竭的骂声从打盹中惊醒。他刚才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昨晚加练铁骨土人的臂锤到凌晨两点,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来观战,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没撑多久就眯了过去。他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睁开眼,发现全场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盯着场地中央那个正在破口大骂的周明远,然后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喷嚏打断了。周明远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看台:“你打啥喷嚏?!没看到老子在说话吗!”
郑午揉着鼻子站起来,两条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刚睡醒,嗓子还带着点沙哑,但声音大到整个副馆都能听见:“哦,我刚才睡着了。谁赢了?是不是陆鸣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土地上圆陆鲨摔倒时砸出的那个浅坑,又看了一眼正站在陆鸣脚边、外壳上光芒还没完全散尽的可可多拉,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我看你的圆陆鲨也挺废物的。你也是个废物。我三拳就能把你和你的宝可梦全部打飞。”
周明远的脸从酱紫色直接炸成了黑色。他猛地转身朝郑午的方向走了两步,手指从陆鸣转向看台,声音尖锐到破了音:“打你妈郑午!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个死爸妈的穷鬼!一辈子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你妈都跑了!你个没人要的野种——”
郑午没有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的右脚猛地跺下去,屁股底下那张塑料座椅被他一脚踩断,椅背和底座从中间炸裂开来,塑料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坐在他旁边的人吓得尖叫着跳起来。他的左手抓住观众席前面的金属栏杆,五指用力一拽,那根焊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钢管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断口处的金属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看台上的女生尖叫着往后退,裁判在场地中央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连柳青都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
郑午从看台上翻下来,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脚印。他没有说话,没有放出任何宝可梦,他只是朝周明远走过去。那个矮个子黑皮肤的训练家,平时总是蹲在训练馆角落里闷头练格斗系的郑午,此刻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的眼睛锁着周明远,眼角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冷光。
“八极——烧!”
他拧腰转胯,右拳从腰间崩出,嘴里同时炸开一声暴喝。那一拳不是打在周明远身上——是烧。八极拳里的烧拳,力从脚底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肩背,从肩背灌到拳尖,整条手臂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棍一样砸出去。周明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像被铁骨土人的臂锤正面砸中一样朝后飞出去,后背猛猛地撞在副馆墙壁上。墙皮崩裂,石膏碎屑从他背后簌簌地往下掉。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然后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沙土地上,血迹溅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王磊和陈冲愣了一秒,然后同时朝郑午扑过来。王磊的拳头抡向郑午后脑,陈冲从侧面踹向他的膝盖窝。郑午没有回头,右脚后撤半步拧腰发力——
“八极——崩!”
右拳朝侧面崩出,精准地打在王磊胸口上。王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一拳崩飞出去砸在场边的座椅上,后排的座椅被撞得从底座上断裂开来,塑料碎片和金属支架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他从断裂的座椅上滑下来,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自己的衣领上,眼睛翻白,昏死过去。
陈冲的脚还悬在半空中。郑午转身,左拳从下往上斜崩在他下巴上——“八极——崩!”陈冲仰面朝天朝后飞去,后脑勺砸在台阶边缘,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下去好几级才停住,仰面朝天,嘴里溢出的鲜血从嘴角流到耳根,一动不动。
整个副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矮个子黑皮肤的训练家,看着他站在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中间,拳头上还沾着王磊和陈冲的血。他的训练服袖口在出拳时崩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前臂上虬结的肌肉,那上面全是在工地搬钢筋和在训练馆打沙袋留下的旧伤。
周明远捂着胸口从墙角挣扎着站起来。他后背的石膏碎屑还在往下掉,衣领上全是从自己嘴里喷出来的血点子。他看着郑午,看着那两个躺在断裂座椅中间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往外淌着血的小弟,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不是愤怒,是恐惧。他从腰间解下暴鲤龙的精灵球,手指在球壁上攥得骨节发白,声音尖锐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暴鲤龙——给我咬死这个不知好歹的杂种!”
暴鲤龙从精灵球里炸开白光落在沙土地上。但它还没来得及张嘴,一道更沉更冷更重的威压已经把它压得趴在地上。铁骨土人站在郑午身前,肩胛骨上的钢骨完全张开,两只拳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它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暴鲤龙——高级资质的钢系气息从它体内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把整个场地的沙土都压得微微发颤。暴鲤龙趴在地上,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哀鸣。它的四只鳍脚在沙土上拼命刨着想站起来,但每一次都被那道高级资质的威压重新碾回地面。
陆鸣站在场地边缘,可可多拉蹲在他肩头。他和可可多拉同时感受到了铁骨土人释放出的那股气势——不是针对他们,只是从旁边波及到,但中级对高级差了两个等级,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块无形的钢板压在胸口上。可可多拉的耳朵往后贴平,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认真而冰冷的评估——它在计算如果自己站在铁骨土人面前,能撑多久。
周明远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颜色。他把暴鲤龙收回精灵球,转身朝副馆门口跑去,一瘸一拐的,后背的衣服上还沾着墙皮的白灰,跑出去好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郑午一听那骂声,怒意又从胃里翻上来,他迈开腿朝周明远追上去,右拳再次从腰间拧转蓄满了力量。
“八极——崩!”
这一拳陆鸣看出来了——用了九成力。不是打人,是打暴鲤龙。周明远慌慌张张地把情绪低落、还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暴鲤龙放出来想挡这一拳。郑午的拳头砸在暴鲤龙侧腹的鳞甲上,那只中级巅峰的龙系宝可梦被一拳轰飞出去,整个身体撞在它自己的主人后背上。暴鲤龙和周明远一起飞出了体育馆,撞在外面的泡桐树树干上,枯枝被震得哗啦啦响。周明远从树干上滑下来趴在树根下,暴鲤龙瘫在他旁边,鳞甲上多了一个拳头的凹痕,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扫了两下。他从树根下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渍的混合物,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然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泡桐树的枯枝阴影里。那两个还躺在副馆地板上的小弟,他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
整个副馆死寂了好几秒。然后郑午吐出一口粗气,把右手在训练裤上蹭了蹭。铁骨土人收起了威压,肩胛骨上的钢骨缓缓合拢退回原位,它低头看着门外泡桐树下暴鲤龙留下的那个浅坑,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转身走回郑午身边。
陆鸣从场地边缘走过去,可可多拉蹲在他肩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郑午,耳朵轻轻动了动。“你身手怎么这么强?你学的是什么拳?”
郑午把蹭脏的手背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抬头看着陆鸣。他眼角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浓黑的眉毛还是那么粗那么浓,但刚才挥拳时那股要把人骨头崩碎的暴烈气势已经收了回去。
“八极拳。我家老头子教的。他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钢筋工,年轻的时候跟沧州一个老拳师学过八极。他说训练宝可梦的人自己身子骨不能弱,训练馆里练格斗系的时候,我自己也跟着沙袋练。刚才打他那几拳是八极拳里的崩拳——崩拳短打发力,拧腰转胯,力从脚底传到拳尖,打的就是骨头,不是皮肉。”他说着伸出拳头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拳头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只不过自己训练的时候喜欢把八极拳的名字喊出来,有气势。”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的浓眉疤眼配在一起,憨厚里带着几分刚打完架还没散尽的狠劲。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袖口崩开的那道口子,用手指把裂口捏在一起,没用——裂口太大了,整条前臂都露在外面。
苏晴和林雨薇从看台上跑下来。苏晴的奇鲁莉安跟在她身后,裙摆轻轻飘动。她看着那两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外泡桐树下还在瑟瑟发抖的暴鲤龙,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训练用的绷带,走到郑午面前,把他袖口裂开的位置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先顶着用,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她说。郑午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说不用不用,旧棉袄穿着顺手。
陆鸣伸出手,郑午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指节发白。“谢了。”陆鸣说。郑午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子,说谢什么,周明远那张嘴欠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那只可可多拉,进化之光很漂亮。”可可多拉从陆鸣肩上滑下来落在郑午脚边,仰头朝他叫了一声,音调很轻很稳,像是在说:谢谢。郑午蹲下来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可可多拉额头上那道最老的伤疤。
副馆高窗的玻璃上还残留着刚才椅子断裂时崩上去的塑料碎片痕迹,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外轻轻晃着。裁判已经默默收起了旗子,柳青重新坐回主席台,翻开笔记本在郑午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林雨薇把路卡利欧收回精灵球,看着周明远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还会回来的。”郑午把铁骨土人收回精灵球,拍了拍训练裤上的灰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话:“来一次,我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