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一个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看我了。
和以前不同。以前她总是睡着,等我看了很久才醒。今天她醒得比我早,侧躺着,手撑着头,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我睁开眼睛,看到她正看着我,四目相对。
“林汐。”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你醒多久了?”
“不知道。”
“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她伸出手,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划过,“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我笑了。“你学我。”
“跟你学的,”她也笑了,“近朱者赤。”
那天早上我们没有急着起床。她趴在我胸口,手指在我身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晨光慢慢移动,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后背。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像一匹展开的绸缎,落在我胸口,痒痒的。
“沈屿。”
“嗯。”
“你现在是我老公了。”
“嗯。”
“我叫你老公,你会应吗?”
“会。”
“老公。”
“嗯。”
“老公。”
“嗯。”
“老公老公老公。”
“嗯嗯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她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嘴唇贴着我的皮肤。
“老公。”
“嗯。”
“我爱你。”
那天上午,我们去了菜市场。她穿着我的卫衣,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手指。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戴了那枚戒指,银色的光在她手指上一闪一闪的。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沈屿。”
“嗯。”
“今天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
“还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
“好。”
“还想吃你做的——”
“林汐,你点菜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脸上。“你是我老公,我不点你点谁?”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看着我们笑。“小姑娘,新婚啊?”
林汐的耳朵红了。“嗯。”
“恭喜恭喜,”大妈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送你们的。”
“谢谢阿姨。”林汐接过袋子,转身就走,走得太快差点被台阶绊倒。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整个人红得像那个西红柿。
“林汐,你走那么快干嘛?”
“没走快。”
“你差点摔了。”
“没有。”
“有。”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恼羞成怒。“沈屿,你能不能不要在大街上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让我不好意思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差点摔了。”
“这是事实。”
“事实也不许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阳光落在我们之间。我笑了,她也笑了。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挽住我的手臂,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沈屿。”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回我们的家。”
那天下午,我们在家做饭。她在厨房里给我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我站在她旁边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的手臂偶尔碰到我的腰。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吗?”
“每天做饭?”
“嗯。每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会。”
“你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我说,“每天的你都不一样。今天的你比昨天好看,明天的你比今天好看。怎么会腻?”
她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下。“沈屿,你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上。她缩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
“沈屿。”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一直这么喜欢,一直不会腻。”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从我的胸口抬起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
“比昨天开心?”
“比昨天开心。”
“比明天呢?”
“比明天——少一点。”
她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她伸出手,捏住我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
“沈屿,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爱你。”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动物。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有松开。
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像一朵花在夜晚合拢花瓣。
“林汐。”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在我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意思是——我在。我在你怀里。我哪里都不去。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她身体的味道,我们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种味道存进记忆的最深处。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会再次闻到这种味道。那时候我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她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想起她在我胸口画的那个圈。
所有的瞬间都会消失,所有的瞬间都不会消失。因为她在,所以我在。因为我在,所以这些瞬间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