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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2

暗恋的学姐也喜欢我

那次之后,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但事实证明,林汐的醋意不是一场雨,下完就晴了。它更像是一条地下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在暗流涌动。她不再提苏晚的事,甚至开始主动问我“今天实验室怎么样”,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我注意到,每次我说到“苏晚”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眉毛会不自觉地动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跳动,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十一月中旬,物理系的课程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我们小组需要做一个实验演示,苏晚负责数据记录,我负责实验操作,陈屿白负责PPT汇报。这意味着我和苏晚需要在实验室里待更长时间,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苏晚这个人,怎么说呢,她不是那种会刻意讨好人的人,但她有一种天然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意。她会在我忙得忘记喝水的时候递给我一瓶水,会在我算错数据的时候轻声提醒我,会在实验成功的时候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说一句“沈屿,你真厉害”。

  这些话,这些动作,在普通同学的尺度上,完全没有问题。但问题是,林汐不在实验室里。她看不到我们之间保持的距离,看不到我刻意坐得离苏晚很远,看不到我接过水的时候说了“谢谢”之后就立刻转回去继续做实验。她只能靠想象,而想象这种东西,一旦有了醋意作为底色,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天下午,实验室里只有我和苏晚。

  她在整理数据,我在调试仪器。仪器出了点问题,读数一直不稳定,我反复调了好几次都不行,有点烦躁。

  “沈屿,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苏晚从数据表上抬起头,“你弄了快一个小时了。”

  “快了,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仪器发出了一个正常的读数。我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笑了。“终于好了。”

  苏晚也笑了,递给我一瓶水,“辛苦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就在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汐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奶白色的围巾,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到我手里的水,看到苏晚桌上同样的水瓶,看到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实验台的距离,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一扇门在她脸上关上了,所有的光都被挡在了外面。

  “林汐?”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她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声音很平,“你中午没吃饭,我做了三明治。”

  她做了三明治。她从来不下厨的人,居然做了三明治。

  “林汐——”

  “我先走了,”她转身拉开门,“你们忙。”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一个正在努力保持节奏但随时会崩塌的节拍器。

  我看了苏晚一眼,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有点尴尬。“沈屿,你去吧,数据我来弄。”

  “谢谢。”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冲出了实验室。

  林汐走得很快。她个子比我矮很多,但走起路来步子大得惊人,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我追到教学楼门口才追上她,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汐!”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和围巾一起飘起来。

  “你听我解释。”我绕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看到她的下巴上挂着一滴眼泪,在风里摇摇欲坠。

  “你不用解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我知道她给你递水只是同学之间的关心。我知道你笑是因为实验成功了。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了!”她忽然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颤抖的、几乎是在喊的声音,“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就是难受!我看到她给你递水,看到你对她笑,看到你们坐在一起,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堵不住。

  我从来没有见过林汐这个样子。她哭过,但从来都是安静的、克制的、不想让人看到的哭。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像是把所有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没有过滤,没有遮掩,赤裸裸的,滚烫的,灼人的。

  “林汐。”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林汐。”

  “我说了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有回声。然后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缠住了脖子,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站在那里,倔强地不肯再退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我放下手里的纸袋,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挣扎。很用力地挣扎,拳头捶在我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力气不大,但每一拳都带着一种绝望的、困兽犹斗般的狠劲,像是在打一堵她推不倒的墙。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从我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沈屿你放开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不想这么小气!我不想这么没有安全感!我不想——”

  她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她的手指松开,贴在我的胸口,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堤坝,所有的水都涌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怎么了。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冷的,但她的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等她哭完了,我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擦了擦脸,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好一点了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林汐,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着。”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在听。

  “第一,苏晚给我递水,是因为她看到我忙了一个小时没喝水。那瓶水我喝了两口,剩下的现在还在实验台上。第二,我对她笑,是因为仪器终于调好了,我松了一口气。那种笑和对你的笑不一样,你仔细想想,我什么时候对你那样笑过?”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我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我顿了顿,“她坐得离我近,是因为实验台就那么大。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台示波器,一台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她递水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指。而那一瞬间我想的是——完了,林汐知道又要不高兴了。”

  她从我的胸口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眼泪的味道。但她的眼睛里,那种关上的门,开了一条缝。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哑哑的。

  “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想的是‘林汐知道会不高兴’?”

  “原话是‘完了,林汐知道又要不高兴了’,多了一个‘又’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冬天冻土下第一棵正在发芽的种子。

  “沈屿。”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好喜欢你。”

  她重新把脸埋进我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冷或者难过,而是因为刚才哭了太久,肌肉还没缓过来。

  “林汐。”

  “嗯。”

  “你做的三明治呢?”

  “放在实验室门口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可能已经被阿姨收走了。”

  “那我们再做一个。”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光了。“你真的教我?”

  “真的。”

  “不许笑我。”

  “不笑。”

  “你保证?”

  “我保证。”

  我们在学校外面的超市买了面包、火腿、生菜、鸡蛋和沙拉酱,回到她宿舍楼下的活动室里。活动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但有一个小厨房,炉灶微波炉一应俱全。

  我洗了手,把材料摆在桌上。林汐站在我旁边,系着一条借来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卷了好几卷才露出手指。

  “第一步,煎鸡蛋。”我打开火,倒了一点油。

  “我来。”她抢过锅铲。

  “你确定?”

  “确定。煎鸡蛋而已,谁不会。”

  她打了两个鸡蛋进锅里,蛋壳掉进了锅里。她用筷子把蛋壳夹出来,蛋白已经散开了,两个鸡蛋糊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不规则的、形状像地图的鸡蛋饼。

  “这个……”我看着锅里那张“地图”。

  “这是意外,”她面不改色地说,“下一个会更好。”

  第二个确实更好。蛋壳没有掉进去,蛋黄也没有破,圆圆的,金黄的,像一个小太阳。她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轻得像在做心脏手术。

  “好了!”她把煎蛋铲起来放到盘子里,脸上写满了成就感,“你看,多好看。”

  “嗯,好看。”

  “比苏晚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汐,你不能什么都跟苏晚比。”

  “我就要比,”她把盘子递给我,“反正我的鸡蛋比她的好看。”

  “你又没看过她煎的鸡蛋。”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没我的好看。”

  我看着她,她看着锅里的第二个鸡蛋,侧脸的线条在活动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赢了”的得意。

  “林汐。”

  “嗯。”

  “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没有吃醋。”

  “你刚才哭了。”

  “那是风吹的。”

  “活动室里没风。”

  “空调风。”

  “活动室里也没空调。”

  她把锅铲举起来,对准我。“沈屿,你再说话我就用这个打你。”

  我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她满意地放下锅铲,继续煎第三个鸡蛋。这一次她熟练了很多,蛋壳没掉,蛋黄没破,翻面的时机也刚刚好。她煎了一个完美的太阳蛋,圆圆的,金黄的,像一件艺术品。

  “你看!”她端着盘子转身给我看,眼睛里全是光,“这个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

  “比苏晚的好看一万倍。”

  “林汐,苏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林汐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那个完美的煎蛋,声音变小了,“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我才更难受。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就是看她不顺眼。这说明问题不在她,在我。是我太小气了。”

  “你不是小气。”

  “那我是什么?”

  “你是太喜欢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活动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你怎么又说出这种话”的无奈。

  “沈屿,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我想哭的话。”

  “那你哭吧,我等你。”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像一朵在冬夜里绽放的花。她把煎蛋的盘子放在桌上,走过来,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奖励你的,”她说,耳朵红了,“今天的奖励。”

  “今天怎么有奖励?”

  “因为你哄我了,”她把脸别过去,声音变小了,“而且你哄得很认真。”

  我们坐在活动室的桌子前,吃着她做的三明治。面包是烤过的,脆脆的,火腿切得厚薄不一,生菜叶子有点大,沙拉酱抹得不太均匀。但鸡蛋煎得很好,尤其是第三个,火候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来。

  “好吃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好吃。”

  “真的?”

  “真的。比食堂的好吃。”

  “你骗人。”

  “没有骗你,”我说,“因为这是你做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嚼了几下,皱了皱眉。“面包有点焦了。”

  “焦了也好吃。”

  “你什么都好吃。”

  “因为你做的。”

  她把三明治放下,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沈屿,你不要再说了,我的脸要烧起来了。”

  活动室外面有人在敲门,是林汐的室友,说要进来热牛奶。林汐赶紧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恢复了那副淡定的表情。但她的脸红得不像话,像刚跑完八百米。

  室友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桌上的三明治和煎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哟,小两口做饭呢?”

  “没有,就是做个三明治。”林汐的声音故作镇定,但耳朵出卖了她。

  “做的什么馅的?”

  “火腿鸡蛋。”

  “好吃吗?”

  “好吃,”室友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屿,你真有口福。”

  “嗯,我运气好。”我说。

  林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室友热完牛奶走了,活动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林汐靠在椅背上,抱着膝盖,看着我吃三明治。她的目光很柔,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沈屿。”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会再怎样?”

  “不会再因为这种小事哭鼻子了,”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想太多。我会改的。”

  “你不用改。”

  “为什么?”

  “因为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说,“林汐,你喜欢我,所以你会在乎。你会吃醋,你会不高兴,你会哭。这些都是因为你喜欢我。如果你哪天不在乎了,不吃了,不哭了,那才是我该担心的时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活动室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有光,有水光,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情感。

  “沈屿。”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总是能说出我想听的话。”

  “不是我想说的,”我说,“是我真的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凉,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两片温热的叶子。

  “沈屿。”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真的很喜欢你。比我能说出来的,还要多得多。”

  活动室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跑,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远处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一首新曲子。所有的一切都很平常,所有的一切都很嘈杂,但在这个小小的活动室里,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她说“我喜欢你”时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的那个瞬间。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没有僵硬,而是自然地、柔软地、完整地靠进了我的怀里。她的脸贴在我的颈窝,呼吸落在我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潮汐。

  “林汐。”

  “嗯。”

  “你做的三明治,以后可以经常做给我吃吗?”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笑声轻轻的,振动着,从她的胸口传到我的胸口。

  “好,”她说,“但你要在旁边陪着。”

  “好。”

  “不许看别人。”

  “好。”

  “不许对别人笑。”

  “只对你笑。”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让人想要珍藏一生的光芒。

  “沈屿。”

  “嗯。”

  “你赢了。”

  “我赢了什么?”

  “赢了我,”她说,“全部的我。好的坏的,小气的大方的,爱吃醋的不讲理的,所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