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那天晚上,林汐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她家的客厅在她身后展开一角——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到家了?”我问。
“到了,”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好让我看到她的脸,“我爸开了一路车,累死了。”
“你呢?你累不累?”
“还好,”她歪了歪头,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就是有点想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旁边某个地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到她说完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我也想你。”我说。
“你有多想?”
“想你想到把物理题做错了。”
她终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是白痴吗”的无奈,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你做错物理题也能怪到我头上?”
“不怪你怪谁?你走了之后我的脑子也跟着走了。”
“沈屿,”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偷偷背了情话大全?”
“没有,真情流露。”
她笑着把脸埋进靠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隔着屏幕都能看到里面的光。她在靠枕后面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把靠枕拿开,脸有点红,“我说,你寒假给我好好复习物理,开学我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因为想我而成绩退步,”她说,一本正经的,“你要是退步了,下学期我就不让你坐我对面了。”
“那我坐你旁边?”
“……你坐地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她家的年夜饭菜单聊到我家的春联写什么,从她小时候过年放烟花把新衣服烧了个洞聊到我小时候收压岁钱被我妈以“帮你存着”为由全部没收。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一点点牙齿,笑声清脆得像冬天的冰裂。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一个月大概会过得很慢。
寒假第三天,我们发现了“一起看剧”这个功能。
她在微信上分享了一个屏幕,我们在各自的家里,隔着几百公里,同步看同一部剧。她选了一部古装剧,说是在学校就想看但一直没时间。我看了一集就明白了她为什么想看——男主长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砸屏幕。
“你觉得男主帅吗?”看到第三集的时候,她忽然问。
“不帅。”
“你认真看,他眼睛很好看。”
“我眼睛也很好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你眼睛确实好看,”她说,“但你不会骑马。”
“我会骑自行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两个轮子。”
“马不是轮子的,沈屿。”
我被她噎了一下,她在那头笑出了声。那种笑不是平时在校园里那种克制的一闪而过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带着一点点的嚣张和满满的得意。
“林汐,你在嘲笑我。”
“我没有,”她努力收住笑,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意,“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会骑自行车,但男主会骑马。”
“所以你喜欢会骑马的?”
“我喜欢会骑自行车的,”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因为我只会骑自行车。”
寒假第五天,我们第一次吵架。
不,其实算不上吵架,就是闹了一点小别扭。起因是她发消息说“今天好冷”,我回了一句“多穿点”。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她一条都没回。我开始慌了,翻来覆去地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想找出问题出在哪里。那句“多穿点”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太敷衍了?她说了冷,我应该说什么?要不要打视频过去?
方驰在微信上问我干嘛呢,我说林汐不理我了。方驰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她说冷,你就说多穿点?你是直男癌吗?”
“那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我也冷,想抱着你暖手’之类的,懂不懂?”
我对着方驰的消息看了半分钟,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晚上十点,林汐终于回消息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端着碗喝汤,碗里是莲藕排骨汤,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我妈炖的汤,”她说,“很好喝。”
“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你说多穿点。”
“这句话怎么了?”
“我冷,你不应该说多穿点,你应该说你想帮我暖手。”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方驰虽然是个单身狗,但在这方面确实比我强。
“林汐,”我打字,“我想帮你暖手。”
“现在说已经晚了。”
“那我想帮你暖脚。”
“……沈屿,你真的很笨。”
“我知道。”
“笨死了。”
“我知道。”
她隔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冷淡,但尾音泄露了笑意:“下次我说冷,你知道该怎么回了?”
“知道。我说我也冷,然后你过来给我暖。”
“是你给我暖!”
“都一样,反正都是抱在一起。”
她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包,然后说:“睡觉了,晚安。”
“晚安。”
“等一下。”
“嗯?”
“今天不理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着急。”
“我很着急。”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语音里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你发了十九条消息,我数过了。”
原来她一直在看。她看了我十九条消息,一条都没回,就是想看看我有多着急。
“林汐,你真的很坏。”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笑了。她也笑了。隔着几百公里,我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窝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有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寒假第十天,小年。
林汐发了一张她家包饺子的照片。她家的饺子包得很好看,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均匀,像艺术品。她特意标注了哪几个是她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馅料从边上挤出来的、一看就知道包的人手残。
“你包的饺子,”我说,“和你本人不太像。”
“哪里不像?”
“你本人看起来什么都会,但你包的饺子看起来什么都不会。”
“沈屿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你等着,开学我让你吃我包的饺子,吃不完不许走。”
“你包的饺子有毒吗?”
“有毒,爱情的毒。”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林汐居然会说这种话了?那个高冷的、疏离的、连笑都要用手挡住的林汐,现在居然会说“爱情的毒”这种土味情话了?
“林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是以前,”她说,“以前我又没有男朋友。”
除夕那天,我们约好了一起跨年。
她从下午就开始给我发消息,发她家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酿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她说她妈做菜特别好吃,她爸吃了三碗饭。
“你呢?你家吃什么?”她问。
我给她拍了我家的年夜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虽然没有她家那么丰盛,但也是满满当当的。我爸在镜头里露了半个身子,正在夹菜。
“你爸看起来好严肃,”林汐说,“像教导主任。”
“他就是教导主任。”
“……真的假的?”
“真的。初中教导主任。”
林汐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惨?”
“还好,他不教我。”
“但你想想,你爸在学校抓早恋,你在学校谈恋爱,这算不算……”
“林汐,你不要挑事。”
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然后说:“我不说了,我怕你爸顺着网线来找我。”
晚上十一点半,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等着零点。
林汐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把头发吹干。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喝了一点酒。
“你喝酒了?”我问。
“一点点,”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我妈酿的糯米酒,甜的。”
“你脸好红。”
“你脸也红。”
“我没喝酒。”
“那你是看到我脸红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迷离,嘴角的笑有点醉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平时没有的、慵懒而娇憨的气息。酒精把她身上那层薄薄的壳彻底融化了,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那个林汐。
“林汐,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醉,”她晃了晃脑袋,丸子头跟着晃了晃,“就是有点晕。沈屿,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把手机凑得很近,近到屏幕上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和半个额头。她的睫毛很长,在屏幕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我每天都在想你。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想你。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承认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怕被人听见,“我说我有一个男朋友,物理系的,长得还行,对我也还行。”
“长得还行?对你也还行?”
“不然呢?我要说你长得特别帅对我特别好?那多丢人。”
“夸自己男朋友丢人?”
“夸自己男朋友不丢人,”她说,“但承认自己眼光好,有点自恋。”
我被她的逻辑绕晕了,但不需要想清楚,因为她接着说了一句让我脑子彻底空白的话。
“沈屿,我跟你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那种……就是那种……你懂吗?”
“哪种?”
“就是那种,看到你会心跳加速的那种,看不到你会心慌的那种,想到你会傻笑的那种,”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我以前不相信有这种喜欢,觉得都是电视里演来骗人的。但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原来真的有。”
屏幕那头的她,脸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个刚哭过的小孩。但她没有哭,她在笑,笑得很灿烂,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力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汐,你喝醉了。”
“没有醉,”她摇头,“醉的时候不能说这种话,说了会忘。我就是要清醒地说,说给你听,让你记住。”
“我记住了。”
“你记在哪儿了?”
“记在心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像一朵在冬夜里绽放的花。
“沈屿,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真情流露。”
“又是真情流露?”
“每次都是真情流露。”
远处传来鞭炮声,从她那边传过来的,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庆祝。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好让我看到她身后的窗户。窗外有烟花在绽放,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温柔。
“林汐,新年快乐。”
“沈屿,新年快乐。”
她把手机重新拿近,嘴唇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今年也要在一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明年也是,以后都是。”
烟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远远的,像心跳的节奏。我盯着屏幕上的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距离都不重要了。六百公里,六个小时的车程,一个月的寒假——这些数字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烟花散落之后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因为她在等我,我在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