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冬至,林汐说要吃饺子。
“北方人才吃饺子,”我说,“你是南方人。”
“我在北方上学,”她理直气壮地说,“入乡随俗。”
食堂的饺子窗口排了很长的队,我让她去找座位,我来排。她不肯,非要站在我旁边,两个人挤在队伍里,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
“你挨着我干嘛?”我问。
“暖和。”她把脸埋进我的胳膊里,鼻子冻得红红的。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是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个手机在看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林汐看了一眼,悄悄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
“你干嘛?”我低头看她。
“别人能搂,我不能搂?”她仰起脸,表情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挑衅。
“能。你搂,随便搂。”
她满意地把脸重新贴回我的后背,双手在我腰上扣紧。食堂里人来人往,认识我的人经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有的还会吹个口哨。林汐完全不在意,或者说她故意的——自从联谊会上公开宣布“有男朋友”之后,她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从“高冷女神”变成了“高调秀恩爱专业户”。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我点了两份饺子,一份猪肉白菜,一份韭菜鸡蛋。林汐端着餐盘往前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你看那边,”她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方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正低头扒拉,看起来孤零零的。
“我们要不要叫他过来?”林汐问。
我有点意外。林汐对除了我以外的人,通常保持一种礼貌但疏离的态度,她主动提出要叫人过来一起吃饭,这几乎是第一次。
“你不介意?”我问。
“他是你室友,”她说,“而且一个人吃饭很可怜的。”
我们走过去,在方驰对面坐下。方驰抬起头,看到是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了一次,表情微妙。
“一起吃?”林汐把餐盘放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方驰显然受宠若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汐,点了点头。那顿饭吃得异常热闹——方驰这个人天生社牛,三分钟就跟林汐聊开了,从文学院的课聊到理学院的实验,从校园八卦聊到国际新闻,中间还插播了好几个冷笑话,冷到林汐都忍不住笑了。
“方驰,”林汐夹起一个饺子,“你有没有女朋友?”
方驰的表情瞬间僵住,“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人给我排队买饺子。”
林汐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把那个饺子夹到我碗里。“奖励你的,”她说,“排队辛苦了。”
方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单身人士面前秀恩爱?”
“不能,”林汐说,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因为沈屿每天在你面前秀,我今天要补回来。”
吃完饭出来,方驰识趣地先走了。林汐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沈屿。”
“嗯。”
“你室友还挺好玩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喜欢话多的人吗?”
“我是不喜欢话多的人,”她想了想,“但他不一样,他是你室友。”
这个逻辑让我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林汐的世界分区很简单——沈屿,和沈屿相关的人,和其他人。她对我身边的人好,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们,而是因为她喜欢我。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贴着皮肤,暖到骨头里。
元旦前一天,学校放了假。
林汐说她想看电影,但不要去电影院,要在宿舍看。我说宿舍怎么看,她说用电脑看,我说你室友不在吗,她说都回家了,整层楼都没几个人。
“所以你来我宿舍看。”她说。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到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去你宿舍?”我确认了一下。
“嗯,”她看着手机,假装很忙,“就我一个人,怕。”
“你怕什么?”
“怕鬼。”
“你之前一个人住了那么久,也没见你怕。”
“那是之前,”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你再问我就反悔了”的危险信号,“现在有你了,所以怕。行不行?”
“行。”我立刻说。
晚上七点,我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之前都是在楼下告别,这次是要上去。我拎着一袋零食和一盒草莓,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楼栋。
林汐从窗户探出头来,朝我喊了一句:“你站那干嘛?上来啊!”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女生宿舍的大门。
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回家过节了。她的宿舍在四楼,我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居家卫衣,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进来,”她侧身让我进去,“不用换鞋,地我刚拖的。”
她的宿舍不大,四人间,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盏台灯,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上次在老城区拍的,她站在巷口,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看什么看,”她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坐。”
我在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我的电脑接上电源,打开了一个电影网站。“看什么?”她问。
“你选。”
“你每次都让我选。”
“因为你的品味比我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算你会说话”。她在列表里翻了翻,选了一部韩国爱情片,据说很感人,感人到看完会哭的那种。
电影开始了。她把灯关了,只留了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温柔。她窝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我坐在椅子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你坐那么远干嘛?”她皱眉。
“那我坐哪?”
她拍了拍床沿,“这儿。”
我挪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她顺势靠了过来,把兔子玩偶塞到我怀里,自己靠在我肩膀上。
“抱着这个,”她说,“不许抱我。”
“为什么?”
“因为兔子会吃醋。”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表情呆滞。“它看起来不像会吃醋的样子。”
“它会,”林汐很认真地说,“它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是只兔子?”
“不行吗?”
“行。那我是谁?它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住了我的脸,左右晃了晃。“沈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严肃,“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灯光照的。”
电影放到一半,果然开始催泪了。女主角生了重病,男主角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林汐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我低头看她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正在努力忍着。
“想哭就哭。”我说。
“我没想哭,”她的声音有点哑,“是电影太假了。”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到我的衣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林汐,你的眼泪说电影不假。”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沈屿,你不会生病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拉钩。”
“拉钩。”
她勾着我的小指晃了晃,然后松开,重新靠回我肩膀上。电影还在继续,女主角最后还是死了,男主角一个人站在初雪的天台上,对着天空说了一句“我爱你”。林汐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一只手抱着兔子,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会安慰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所以我只是抱着她,让她哭,等她哭完了,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擤了擤鼻子,眼睛肿得像桃子,抬头看我,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
“你哭成这样,”我说,“明天眼睛会肿。”
“都怪你。”
“怪我?”
“怪你选了这个电影。”
“是你选的。”
“那你应该阻止我。”
我发现和林汐讲道理是永远讲不通的。不是因为她不讲道理,而是因为她的逻辑自成体系,在这个体系里,她永远是对的。而我,作为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早就学会了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东西不是用公式能解释的,比如林汐。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缓缓流淌,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安静而柔软。林汐从我怀里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小兔子眼睛看着我。
“沈屿。”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就算我无理取闹?”
“你什么时候有理过?”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点力道。“我无理取闹的时候,”她说,“你也要对我好。”
“好。”
“就算我生气不理你,你也要来找我。”
“好。”
“就算我们吵架了,你也不许不接我电话。”
“好。”
她看着我,眼眶里又泛起了泪光,但这次不是因为电影,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她慢慢凑过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草莓味——她刚才吃了一颗草莓。
“沈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
“这些不是废话。”
“那是什么?”
“是承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先把眼睛闭上”,也没有说“不许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微微仰着脸,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个在等圣诞礼物的孩子,虔诚而忐忑。
我低头,吻住了她。
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亲歪了,亲在了嘴角。这一次没有歪。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草莓的甜味和一点点咸——大概是刚才哭过的缘故。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平稳,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安静而辽阔。
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在梦里。
我退开一点,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蒙,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春天最早绽放的那朵桃花。
“这次没歪。”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要说了。”
“你脸好红。”
“不许说!”
“耳朵也红。”
“沈屿!!!闭嘴!!!”
她在我怀里又捶又打,力道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在用肉垫疯狂攻击。我笑着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她的挣扎一下子停了,抬起头瞪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笑什么?”她凶巴巴地问。
“笑你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就那样被我抓着手腕,仰着脸看我,“沈屿,你放开我。”
“不放。”
“放开。”
“不放。”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凑过来,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不是亲,是咬。力度不大,但足够让我吃痛地松开手。她趁机抽回手腕,一把抱起兔子玩偶,整个人缩到床角,把脸埋在兔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咬我?”我捂着嘴。
“你活该,”她的声音从兔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得逞的得意,“谁让你抓我手腕。”
我舔了一下被咬的地方,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林汐,你真的是属狗的。”
“你猜对了,”她从兔子后面露出一半的脸,嘴角翘得老高,“我就是属狗的。所以你不要惹我。”
“我没有惹你,我在亲你。”
她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红到我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冒烟了。她把整张脸埋进兔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不要说那个字。”
“哪个字?亲?”
她把兔子砸了过来。
我接住兔子,兔子呆滞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说“我是无辜的”。我抱着兔子,看着她。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林汐。”
“不理你。”
“你确定?”
“确定。”
我放下兔子,伸手去戳她的耳朵尖。她的耳朵抖了一下,像被电到了一样,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屿!!!”
“在。”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她气鼓鼓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衣领,把我拽过去,然后在我的嘴角印下一个飞快的吻。
“扯平了,”她说,松开我的衣领,重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头顶,“你走吧,我要睡了。”
“这才九点。”
“我要睡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那草莓呢?我带了草莓。”
被子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露出来。“草莓留下,你走。”
我把草莓放在她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正偷偷看我,发现我在看她,立刻缩了回去。
“林汐。”
“干嘛。”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明天见。”
沉默了两秒。
“明天见。”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元旦前夕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烟火的气息。有人在操场放烟花,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又迅速消散。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她在里面,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也许还在脸红,也许在笑。
手机震了。
林汐:“草莓很甜。”
我打字:“没有你甜。”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抿着嘴,耳朵红红的,假装在生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一切。
“林汐。”
“嗯。”
“元旦快乐。”
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的,像新年钟声敲响前那一秒的寂静,所有的期待都悬在半空中,等着落下。
“元旦快乐,沈屿。今年是你,明年也是你,以后都是你。”
烟花在头顶炸开,彩色的光落在我脸上,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那行字上。我站在新年的前夜,觉得这一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因为等来的是她。